2011-12-25

Christmas Eve



突然,想起了妳

不是此刻的妳
是迢遞初遇的那瞬
妳的靈魂和肉體

失語的沉鬱
晾在廣寒的薄身裡
裸著身裸著心,等待

閃亮亮的燈飾
叮叮噹的耶誕歌曲
雲遮月的荒冷深冬

平安夜,兀自失神的寒靜夜









2011-09-29

因為月亮的緣故




因為月亮的緣故
移到山峰
遊到港灣
獨自探索欲流的方向 



因為月亮的緣故
曲曲折折匍匐襲來
波疊上波
浪起濤落 



然後坍下退潮
八方寂靜
星子無聲墜落
啊!因為月亮的緣故












2011-08-09

看診


醫生,我頭痛
一記憶,自動毀融愛情的承諾

醫生,我眼痛
一閉眸,兩行淚揭發掩護的寂寞

醫生,我頸痛
一回首,看見牛郎牽著織女的手

醫生,我手痛
一拈掇,情字在空隙間墜落

醫生,我胸痛
一呼吸,汲滿黑鬱廢墟的殘破

醫生,我腹痛
一咀嚼,逆流偽愛甜味劑的荒謬

醫生,我腳痛
一跌跤,重覆錯過了不可重覆的相逢

醫生,你
可從現實捻癒我的許多痛?




2011-07-11

大衛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七》實話實說的博士輕熟爸 David

大衛,不用我告訴你,你也猜想得到,他從未出生時,就已被父母親大人「指派」要是個教徒。
只要有人側著頭,眉一緊,輕輕唸著他的名字:「大衛,David ......」他都馬上微笑地自潮:「對!我的英文名字就叫 David,就是個很菜市場的基督徒名字。」
大衛已婚,老婆是個國小老師的公務員,都是六年級中段班,養著一個剛滿三歲的寶貝兒子。在國外拿到一個博士學位、兩個碩士學位,為了不想讓家分隔兩地,也為了就近照顧年邁的父親,沒有家世背景、沒有人脈資源的他,還是選擇回到國內,憑著自己的實力,到了一個以高薪聘雇著名的頂尖學術研究機構,不教書,只作「國家級」研究計畫。
臉書上的大衛有五十多個朋友,洋人佔了一大半,大頭照放著高帥書生樣的他牽著小孩騎小單車的甜蜜照片,個人資料板上寫上美國的大學,其他感情狀況、宗教信仰等欄位皆空白,倒是在關於我欄位上,寫了一行:「Life is soft but you have to be tough!」。塗鴉版上乏善可陳,感覺不是個碟碟不休的自戀狂,而是被趕上架、晾在那、只給個交待,不太想自曝在社交潮網的扭揑宅爸。
包括我這老鳥同事在內的外人看大衛,怎麼瞧都會覺得他是很典型都會「中產階級」的平凡幸福模樣。也許真是太多讚聲點在大衛的身上,當他告訴我他那難以啟齒的隱疾時,完全失去了該有的真實感。
「我的小孩,是試管寶寶。」
當大衛隨口蹦出這幾個字時,我和他在台北東區名巷內一家自助式低脂優格店裡,討論他的投資型保單該怎麼贖回幾檔高報酬的股票。「喔,現在上班族壓力太大,女人真的很不容易懷孕,你的老婆好辛苦。」身邊朋友不是害怕養不起、也不想養小孩的不婚不生族,就是想養卻生不出來的不孕族,一聽到他這麼說,心中真是再給他一個讚感謝這對夫妻這麼努力增產報國。
「她是很辛苦,因為我一碰到她就......舉不起來。」
我的嘴巴像被雷打中般,突然電得大大地,口中的招牌巧克力優格差點流了下來。看起來,這個店門外狂下西北雨的溽夏午後,我耳邊將揭起眼前這男人傳來的一聲聲雷擊的序幕。我給了大衛一個默哀的眼神:「你們結婚,六、七年了吧。她......還有你,真的好苦。」
「婚前,我和她一切都很正常。不!應該說是很不正常,做太多了。我們從室內,做到室外,從床上,做到車上、草地上、能試的都作了。年輕嘛,腦袋想的只有衝衝衝,以為什麼事都可以取之不盡,都可以揮霍,連孩子都打掉過。」
我面無表情,心裡倒想:「原來這檔事,老天爺還真給了男人『用完為止』的限額。」可能是外頭的雨也加入聽大衛說話的行列,愈下愈傷感,天暗了下來,感染了叨絮的人,大衛就這麼開了頭,煞不了車。
「可是,等我們結了婚,小弟弟像是被下了魔咒中了蠱,一見到她,就死了,完完全全地投降。」
「發生什麼事?看過醫師?試過藥?看過心理醫師?你潛意識有個結沒打開嗎?」我應該也開始入戲了,大衛一口水果優格停在手中湯匙裡,等著我把一連串的問號結束。
「該看的,都看了,還吃的,都吃了。該向心理醫師坦白的,也都說了。婚後那些日子,真花了不少錢、時間和自尊,但還是軟得辦不了事。我和老婆都很想要小孩,幾年後,還是委屈了她,讓她受苦,決定做了試管療程。」
「你… 和別人功能正常嗎?」老實說,我變得很八卦,也不知大衛能不能理解我其實是在問他:「和別的女人做,會不舉嗎?」真不愧是個智商高的博士,他還真聽得懂。
「不瞞妳說,和別的女生,還真挺拔,正常得很!」
門外傳來一道閃光,接著還重重打了一聲響雷。小三這號人物隆重出場,我心嘀咕著,大衛終是個「正常」的男人,這年頭要找到只給元配的老公,真是難上加難,可列頻臨絕種的稀有動物了。在我的認知裡,有著濃烈愛意的兩個還不算老的男女,讓他衝鋒陷陣箭束齊發,應該不是件困難的事。沒有性生活的年輕老婆,她心裡想些什麼,會認命地絕斷交纏的欲望,一輩子守著小孩、守著老公?我好像成了只會提問號的呆瓜:「你真的愛你老婆嗎?她會不會也和你一樣,有另一個男人?」
「我們還是睡在一起,常有抱抱親親,有些親密的事還是會做,應該還算是相愛吧。只是有了小孩之後,在我心深處非常清楚,只有這個親生骨肉才是我在這世最愛最愛的人。我不知道老婆過去、現在有沒有男朋友,應該沒有吧。但是未來真的有,我希望她能隱瞞得很好,不要讓我知道。倘若真有那麼一天,她若提出分手,我會成全,我只要兒子。」
大衛沒有片刻思考的停頓,答得很直覺,也給了一個很符合他太陽及上升皆在摩羯星座的答案。這下,讓我陷入沉寂的角落,思索現實真是愛情的荒崖,這一跳,可是落入永劫不復的浮世一嘆。
大衛瞪大眼睛,不解我為何突然發出的「唉!」一聲,倒是已將手上帶點酸、帶點甜的綜合水果優格吃完了。我也舔著最後一口的招牌巧克力,對著他,給了個帶著有點尷尬的苦笑:「好啦!雨變小了,我們該回辦公室上班了。」
「妳真的… 要回辦公室了嗎?」
我有點困惑地又提了個問號:「不然呢?」
「現在的他,有點蠢蠢欲動,很想試試,功能是否正常......
我抬起頭,望著門外的天,心中敬禱著,這雨,還是請別停吧。



2011-06-06

離別情書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六》魅走青春的中歲熟女Karen

六月台北,狂雨奔騰,卻是半霎變臉,一片藍天橙陽,成了熱爐。漫在整座城的滾動燄光與熱風中,暗處裡還有蠢蠢欲動的生命,等著某種信號聖旨,就將瞬間蟬鳴開炸。
這樣的季節,混在有著屬於你我記憶的端午節日裡,讓我更加想念你。是我主動提分手的,這或許就是感情的愚蠢:得到的,只能填平貧乏的日子;而失去的,卻墊厚了生命的荒蕪,像烈陽灼痛了心,像夏蟬只想狂喊,有清醒,有感傷,有思念;就是傻!
多年前遇上你,是在下著夜雨的農曆過年,我一個人熬著紅豆湯。剛自討苦吃地翻了幾頁難嚥的翻譯小說,又接到一通最不想聽到的電話,望著爐上滾燙的泡末與殘渣,我滿心落寞,倒進一整包的黑糖。只是,甜過頭的湯,卻也掩不住沒熟透的一粒粒紅豆的澀味。
然後,我躲進滑鼠與鍵盤的國度,一心一意只想找個替死鬼,壓下自己在現世被凌遲的痛楚。就當是老天爺的特意安排吧,你的信咚地一聲就跑進來了。我抓住你這根浮草,胡說八道地亂罵一通,冷冷回了你的信。我的心是空的,只是沒想到當時還不到三十歲的你,竟然也聽到了我內心的空寂聲。後來,我知道了,你懂,因為那也是你的空空心聲。
一對不同世代的你和我,成了彼此意外的訪客,沒有天雷勾動地火,只有純粹的柔情。
緣份讓我們逼近,但也僅止於此。在不知匍匐了多久、已擦肩錯過多少回合之後,讓兩人在某個突發時刻交會碰撞,讓我看到你這南部孩子眼中秘藏「麥田補手」的叛亂,瞞不過的。
從此,我沉默地陪著你,你也靜謐地看著我臉上繁衍的現實與歲月的滄桑。
就像詩人辛波絲卡說的,每個開始,畢竟都只是續篇,而充滿情節的書本,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這段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混著許多的記憶,伯母端午包的南部粽,西西里島的香水,美國的黑巧,夠冰的可口可樂,熬夜看的世足賽,還有下城的義式香草麵包 ……
五年的時間,是長也很短。等著你的信,告訴我什麼是想要成功,卻找不到地方去的年輕三十世代;什麼是扛著婚約,卻想要遠行逃離的男人孤獨。等著你的身影,聽你對著我的背說話、釋放,彷若喧囂的浮華台北城,只剩這方靜地,可以聽你叨叨絮語,任你烙印猛暴的欲望。
你裹著多於你這年紀該有的不快樂塵埃,外人看你身在亮麗的白色巨塔裡,累積著令人羨煞的財富與聲名,但你也有一處是無法啟齒的枯寂邊境。
邊境裡就算是狂風暴雨,你仍得回到現實,當從小就很聽父母話的好孩子、病人信賴的好醫生、給未婚妻承諾的準好老公,和周遭的親朋好友談論時事、路見不平作勢吆喝幾聲。你在我這裡,宿身在長你十幾歲的女人懷裡,可以褪去全部的糾纏,我無欲無求,我們平等對待,沒有必須要償的相欠債,只求在一起的短暫,吐出來的每句話都是溫暖的慰藉,存得夠多,可以稍稍抵禦冷漠江湖的廝混砍殺。
這樣的日子,走得迤邐靜謐。直到,我間接得知你在早春,結了婚。
多年來,你偶會提起這位青梅竹馬的未婚妻。我耐心地聽著一句又一句的她,只聽著,只點頭。心裡沒對你說出口的是,我帶著克制下的妒意,讚佩你從在家鄉的學生時期到現在,這麼多年來對她的道義「專」情;也擔憂著你,在這場已漸漸轉為平淡親情的愛戀婚姻裡,可卸得了你背上的大石負荷?
我應該可以理解你為何不送喜帖給我,不親口告訴我,你已不再單身。
婚後這幾個月的你,那個刮風下雨的邊境,嚎啕地更加劇烈。長輩親友們長期注視的壓力,理所當然地從「結婚」,轉到了「生子」。你也很想要個孩子,只是這並非你一個人可以完成的任務,承載著與另一半最親密關係裡隱隱有憾的創傷。
我想了很久很久,理解到對你的疼惜,或許多於對你的愛情。然後,我擅自決定,我要離開你。
我強迫你正面迎戰身為長子不可承受的重量,我要你脫離暴雨的邊境,早日完成夢想,擁抱一個上天賞賜的、活生生的屬於你生命繼起的成全。我們相遇,本就沒有想要怎樣的結局,卻意外地用來修復彼此濁世的粗陋。而今,我覺得時間到了,我雙手敬奉,還給你曾經送給我的那一千多個日夜的溫暖陪伴。
向你告別之後,我打定了主意,不再與你相見。只是淡淡的感傷,總沒預告地就幽幽襲來。腦子裡閃出一幕幕的曾經,你我一起做的事,你說的話,我總鼻一酸,靜靜地,淚濕滿面。
原來,有些事一在乎,記憶就成了猛獸,只留下無法釋然的罣礙。人生永遠都不會是美麗的童話,你我都知道,人生只會是受難的江湖。
前日,你動了氣,怨我怎可生了病,甚至胸口都動了刀,還不讓你知,不讓你醫。「我是真心想幫妳!」,你的心意我豈會不知,只是我已向你揮手道別,不想重回拖泥帶水的沼地。
「還是想妳……」這時刻,手機傳來你給我的四個字,還加了幾個斷不掉的虛點。
親愛的,就算這回惡疾我挺不過去,我還是要你別來。別貪心,你只需放下,只需牢記曾經擦身而過的美麗,和這封帶著粽香的最後離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