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4-05

虛與實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九》看見兩個月亮的眼魔女 Rose

星期一早晨進城方向的台北捷運,滿滿都是趕著上班上課的大人小孩,整車廂的顏色及氣味感覺沈重了些,何況又得加上陰陰濕濕的天,和張不開眼的 Monday Blue


清明四月天,涼意還是濃了點。今年台北的春陽,灑得有點吝嗇,搞得都市裡該開的花都不開,還沒叫到號的過動花兒,都抹上胭脂搶戲得很。從農曆年前的雨冬開始,這城市的行人,就已耐著濕,耐著冷,縮著頸,個個面無表情,看起來就是欲求不滿、沉悶憂鬱的模樣。物以稀貴,台北人盼著頂頭艷陽高掛,藍天白雲,像極了缺水的南部人如望雲霓的心情。

隔著捷運乾淨的窗,望著遠方觀音山壓著厚厚的烏雲,幾天前才到高屏出差,完全沒準備地險被烈陽晒出臉傷的蘿詩,忍不住在腦子裡重重唸了一下:「就只有這麼一點大的台灣,連天氣都要這樣一國兩區嗎?」

蘿詩很累,一車子的人全都累了。她快快巡迴眼前的男男女女,幾乎每個人戴著耳機,不論耳裡聽著什麼,「不想理你」四個字已清楚又無形地鯨刺在他們的臉上。近半數閉著眼,有的入定,有的隨車搖擺;沒睡覺的乘客,全成了低頭手機族,滑著螢幕,點著螢幕,完全不理會身我存在的這世界有了什麼改變。像蘿詩這樣抬頭望外的乘客,成了極少數,甚至被視為跟不上時代的台北古墓人。

若不是發生了那件事,蘿詩並不想當古墓人。雖然她曾經一度想在已經夠混亂的人生中,故意高調挑釁叫囂,以便在最短的時間裡,嚐嚐自己在肉身加速衰敗的幻覺中,可以帶來多加速的真實痛楚。

剛開始,蘿詩只在看電視新聞的時候出現疊影。先是螢幕上的字有了雙胞胎,過了幾天,一個人成了兩個人;再過幾天,報導難得一見「木星合金星」的天象時,她卻望見了村上 1Q84 寫的天空浮著的兩個月亮。

蘿詩心中有些疑問,卻也夠鎮定地乖乖上醫院進行磨人時間的散瞳檢查,看起來經驗豐富的眼科主任,沒有給她太肯定的答案,只用健保給了瓶可點可不點的「消除疲勞」的眼藥水。既然醫師都說只是因為視網膜受了點濕潮,剛滿四十五歲的蘿詩當然也沒太放在心上,頂多少看電視新聞,或是想像著多出來的另一個月亮應該可以從螢幕中滾出來……這類亂七八糟的小事,日子平常地繼續過。

直到有一天,在外商上班的蘿詩被最喜歡挑英文錯字的頂頭上司叫過去,唸了一下:「我不是還再問妳一次,這個字有沒拼錯嗎?怎麼送出去的文件還是多了個 i 呢!」從那一刻開始,辦公室裡的電腦螢幕,只要有 i 的英文字,全都自動多出了另一個 i 的孿生字母。

蘿詩的視力,如已經開啟的倒數的爆破載具,不可逆地往前計時,天天都有新的變化。從電視、電腦,漸漸擴展到手機、iPad,任何有螢幕的 3C 產品裡的影像,全都成了雙,隨時變大變小,顏色可淺可深;直直的線也如梵谷任性的天空,全都脫了常軌;她甚至一度以為,自己可以成為創意工作者,設計出一套物物成雙、線條最詭異、色彩最艷麗的 app 遊戲。

接下來呢?蘿詩知道下一步應該不僅僅在螢幕裡了,而是只要一張眼,就會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清晰」這件事,已經像被誰偷走了、滅屍了一般,再也回不來了。她更不能確定,未來的世界將剩下五彩繽紛的線與點,或是不再有光,一切都隨著看不見的風兒,鎖入沒有盡頭的黑鬱隧道裡。

該怎麼應付人生這樣的魔鬼題,蘿詩反反覆覆想了許多。仍是單身的她想過,是不是該辭了工作,出國流浪去,反正她聽懂了醫師說的這病症沒得醫,還可能只是心理的問題。她也想過,那就狠狠地拼了命的一直張著眼,賭賭這雙眼還能怎麼突變,還能再看到什麼更無法想像的異象。

對於視力日益嚴重的無力回天,蘿詩覺得被壓得夠沉,沉得發痛,痛症尤其好發在初春台北的雨夜裡。如窗外路燈的微光,聽得見哀淒夜淚淅淅瀝瀝落下的曲折,聽得懂掉地紅櫻被夜歸行車輾過的苦痛。她索性閉上了眼睛,淚水如夜雨,倒是控制不住地直直往下流。

她的哀傷,來自於她無法相信自己所看見的失焦、游離、扭曲、複製的事物,是真實世間的存在,還是出自於已列騙徒惡名的變形視網膜所玩的新把戲。當新把戲顛覆外在眼見的一切,那心中看到的一切,可都是幻影?工作是幻影,愛情是幻影,尊嚴是幻影,鏡子裡的我,也是幻影?那些我怎麼想忘都忘不了的記憶,而且非常有可能全是自己創造出來的懸念,是否才是我的「真實」?

捷運到站的音樂鈴聲,打斷了蘿詩的思緒,也將眼睛拉回慢慢打開的自動門。許多背著書包的中學生全下了車,讓原本擁擠的車廂頓時空虛了許多。就在關門的鈴聲再響起時,一方高高結實的身影從門邊跨了進來,落在蘿詩春冷色調的眼眸上。

蘿詩終於知道,什麼叫做瞬間爆裂的砰然心動。這兩個漫著青春氣息的身體,超過180 公分,乾淨卻不夠挺的白棉衫上,罩著一件平價時尚品牌的深棕羽絨背心,錯亂濃密的短髮,逐不走眼下帶點憂鬱的疲憊。

「真是像極了!」蘿詩不由地倒抽了一口氣。她想起好幾年前,曾經陪她一段的情緣。他夠精實強壯、常騷動需索的身體小她超過十五歲,但一雙溫柔早熟的眼睛,卻從沒讓她感受到年齡的差距。那短暫的三年歲月,她是幸福快樂的,雖然他還是走了,走進家族安排的婚姻裡。

這樣的巧遇沒持續太久的時間,被蘿詩直盯著的他,才兩站就下車了。蘿詩的失落感隱隱滋脹著,甚至開始疑惑她眼中的兩個他,真的來過,真的走了嗎?那是真實,還是幻影?今晚我所看到的月亮,還會是兩個嗎?真的是月亮嗎?

蘿詩猛力地搖著頭,她真的不想再這樣歇斯底里地沒完沒了。這個世界已經夠荒謬了,作家才在臉書上寫著,他的精神科醫師瘋了,按摩師手斷了,計程車司機撞爛了車… 她想逃離,不僅逃離濕冷的 Monday Blue,更想逃離變形的魔獸。她得轉念,若真是這樣無可逆轉,蘿詩就得開始試著學習,認定這就是從今以後自己所能看到的世間。

「一個月亮,兩個月亮,就算看不到月亮都好,我就是心之所向的我。」蘿詩明白這世界上有個人,外表看起來和一般人沒什麼不一樣,卻有那麼一雙特別的眼睛,將世間一切的虛虛實實複製得一模一樣。




2011-12-31

冷夜豆孃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八》尋找另一半的孤單熟女 She

冷冽的台北十二月,又是個滴滴答答狂刷的黑夜。臨近凌晨時分,似乎已遭「整潔安靜」這名詞所遺棄的超夯大學旁夜市住宅頂樓,難得因為夜雨,遊客稀稀落落,給了她算是安靜的賞賜。

盯著銀冷的蘋果小筆電,「終於嫁出去了!」螢幕上的臉書動態,跳出一張照片,新婚的大學學妹上載穿著露肩的白紗禮服,手上婚戒閃閃發亮,帶著靦腆的燦笑,每一個字都溢著幸福。她立刻給了學妹一個讚。雖然,她非常認同那則「臉書朋友,打心底不會喜歡看到你曬幸福的快樂模樣」的網路市調新聞。

人的一生,能帶著深信不疑「愛到永遠」的日子,不是很多。新婚那一天、一星期、一個月,應該不會更久了,是生命中難得自覺缺憾小於愉快的美麗時光。浮世註定擾攘,情愛,最是殘酷。相愛容易,相處難,要與子偕老,可是難上加難。但她還是願意相信,學妹是個有福報的人,可以得到企求、渴慕的成全。

很多事情都是折磨,像忍著不吃宵夜,像屋外下不停的冬雨,像開始去愛一個人,像結束某種關係。

手機響了,是自訂的鬧鐘功能,提醒她爐子上還有一鍋正滾跳的紅豆湯。將一鍋清水,燒成乾空,是沒記性的她常有的傑作;更遑論將稀飯,煮成焦疤;或是將紅豆,化為黑炭,都是她拿手的遺忘。她拿起大腿上的MBA放在床頭櫃,掀起暖被,起身走到廚房。也因這麼一轉場,將先前的思緒完全暫停,重新歸零。

自從搬到這和故鄉台灣明顯不同,冬天濕冷、夜風呼嘯的台北都會邊緣的偏僻高地,每到寒流來襲,獨居的她,會在晚餐後泡杯有白煙的濃濃單品咖啡,讓自己清醒地能在冷夜裡熬紅豆湯取暖。凌晨的愛樂爵士灌入冷冷的空氣裡,常常手上一本小說,或是沒目的地在網海裡衝浪,伴著藍火之上滾跳的紅衣舞者。

今夜,她凝視已呈沉色的鍋湯,一個勁兒毫不猶疑地舞動著,有種錯覺地以為豆孃們耽溺於一秒秒的消融,身裂成粉骨,是無可逆轉的命定,直到地老天荒。臥房傳來Joan BaezWe shall overcome…」,配著簡單吉他和弦。思緒又從眼前冒著白煙的火紅,跳到被蘋果賈伯斯愛戀的女歌手歌聲中的一句「some day…

有一天,人們可以戰勝、改變什麼?她一直都很喜歡這位女歌手,卻更體悟生命裡,有著太多無法解釋、難以征服的沉重。自己無法決定生在什麼時代,什麼城市,什麼家庭,長得什麼面貌。她甚至無法拒絕必須與另一個生命,共同在母親肚懷的海洋中浮沉,被迫置身在一場關於生與死的存亡遊戲。她的出生,同時意味著另一個生命的結束。

這一對晨冬來到紅塵的新生命,都帶著缺陷。那天是冬至,家家吃著暖暖湯圓的夜。在一聲「哇!」的哭嚎後,同時展開一場求生的殘酷搏鬥。不同的是,早出來的女娃被抱進保溫箱裡,晚幾秒的男娃,被醫者請父親帶回家。男娃孤單地努力在貧窮的屋宇下,呼吸著陌生的冷瑟空氣,奮戰幾天,終是如醫師所言,沒贏得這場莫名其妙的征仗,幻化成一個沒有名字的嬰靈。同一時間,女娃奢侈地躺在昂貴的機器盒子裡,延續生命。

人生的籤爻,分派她贏了這場命定。她努力帶著微笑活著,也命定她一生失去另一半深邃的清冷孤單。

這個燒著火,求著溫暖的滴滴答答寒夜,又讓她想像著一個可能與自己同個模樣的面容,「有了他,我會比較不孤獨嗎?」但是,她不知如何記憶另一個生命,她沒有任何可以記憶的隻字殘影,連個名字也沒有。此刻,她真的渴望有雙強大的臂膀,可以被緊緊的擁抱著。不要滿屋子的書,不要熱火火的紅豆湯,打從心底,她需要被男人撫摸,感受愛的溫暖。已經有很長的日子,沒有男人走進她的屋,她的廚房。

她陷入帶著某種欲求不滿的混亂裡。所以,突然而來的來電鈴聲,讓她遲疑了好一會兒。「是我。」手機裡熟悉的聲音,在靜夜裡如巨雷般震盪腦頂。

「吃紅白小湯圓的日子又快到了,生日快樂!」這個在心中留著位置,卻無法面對面相望的白色靈魂,這麼多年了,一直沒忘她的生之日。就這麼兩句話,給了她紅漾神秘的召引。是啊,當不成情偶,老朋友足以驅寒的情義還是在。「喔!謝謝你。投票日要到了,這次實力這麼接近,你一定忙翻了吧。」電話那頭,哈哈笑了兩聲。「天太冷了,我在煮紅豆湯,快好了,等會兒放些薑糖讓身子更暖些。」

「鬼半夜裡,還在熬紅豆湯… 看來小姐妳心裡有事喔。」有著無法控制的什麼,漸漸淹漫在手機的兩端,需要一點想像,一點勇敢,一點理所當然。

「別吃完,我也要一碗,現在就過去,十分鐘!」她先是沉默,爐火晃動,空氣裡飄散著紅豆軟綿的甜味。「你真要來?會用電磁波攻擊的那個單位,會知道的。」原本嚴肅的事,全化成了淡雲輕風,旁人看得膽顫心驚,他倒是連說的話都不用惱子想,「沒關係,反正他們現在也正在聽我們說話。」然後又補了一句:「兄弟,不要打瞌睡,要對工作忠誠,你有報告可以寫了。」

她將爐火關了。走到浴室,褪下厚重的衣服,開了熱水,擠出玫瑰沐浴精…。她希望他能聞到夜雨的濕味,聞到紅豆的火味,聞到緊抱下的肌膚夢味。








2011-12-25

Christmas Eve



突然,想起了妳

不是此刻的妳
是迢遞初遇的那瞬
妳的靈魂和肉體

失語的沉鬱
晾在廣寒的薄身裡
裸著身裸著心,等待

閃亮亮的燈飾
叮叮噹的耶誕歌曲
雲遮月的荒冷深冬

平安夜,兀自失神的寒靜夜









2011-09-29

因為月亮的緣故




因為月亮的緣故
移到山峰
遊到港灣
獨自探索欲流的方向 



因為月亮的緣故
曲曲折折匍匐襲來
波疊上波
浪起濤落 



然後坍下退潮
八方寂靜
星子無聲墜落
啊!因為月亮的緣故












2011-08-09

看診


醫生,我頭痛
一記憶,自動毀融愛情的承諾

醫生,我眼痛
一閉眸,兩行淚揭發掩護的寂寞

醫生,我頸痛
一回首,看見牛郎牽著織女的手

醫生,我手痛
一拈掇,情字在空隙間墜落

醫生,我胸痛
一呼吸,汲滿黑鬱廢墟的殘破

醫生,我腹痛
一咀嚼,逆流偽愛甜味劑的荒謬

醫生,我腳痛
一跌跤,重覆錯過了不可重覆的相逢

醫生,你
可從現實捻癒我的許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