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8-05

夜心


經過幾天的豢養,右頰巨大的痤瘡,
帶點嘲笑的味,已茁壯成不可收拾的大尾臉標。
不該這時候來的紅紅初癥,也提醒著自己歲月的不可逆。
身為受害者,一種自暴自棄的意念,
在寂靜的週末午夜,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著。

燒水,下義大利麵,有機葉菜,倒入可以讓滿嘴滿牙黑滋滋的墨魚醬。
深夜食堂一個人的菜單,加上一杯自濾咖啡,搭著口裡夠苦的 80% 黑巧克力薄片。
也不理會開始抖動的右手,
翻著鯨向海的「犄角」,懸念起該是「分手」的時候了。

想和連自己都討厭的那一部分的自己分手,
想和看了就作噁的「滔滔說話者」嘴臉、論述分手,
想和曾經努力過但終究沒有情緣的靈魂分手。

在這貪婪的惡俗國度裡,
每個人總有機會被黑到底的透明鳥,無情地指認出來。
我羨慕有才情的平民人,離開安全的堡壘尋找自己,
去遨遊世界,去設計美感的產品,去種果種菜勞動身體......

墨夜,心中那一把夢想與美麗的星子,毫無章法地散落一地。
現在的我,只是個無法移動、腦袋癡空,可有可無的半盲虛體。

So it goes….





2012-07-08

熊大與兔兔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三十》愛哭的六年級上班熟女 Bunny


認識了一朵紅玫瑰之後,才發現自己是沉默的小王子。
認識了孤單小王子之後,才發現自己是快凋謝的玫瑰。


1. 兔兔


今天,六月二十九號,是我三十七歲的生日。也是我這隻北部的兔兔,和在高雄教學醫院急診室工作的熊醫師,第一次見面後的第一百六十七天。

我也不知道這樣的交往,是長,還是算短。因為,在這六個月裡,我和得輪早班、晚班、大夜班,休假日又不固定的熊醫師,兩個人可以牽到手的次數,我滑了滑手機Jorte記事本,數了一下,應該只有七回吧。

過往晚春縟夏初秋的半年,我在一切都是自己無法掌握的冷峻城市的運轉裡,疲憊緊張地在客服部門當個最基層的小小主管,掛著一張面具,應付人性比較不良善的那一面。「顧客永遠是對的」這句話,就像魔咒一般,長久以來,已被制約地滲入我的血液。我常想,「卑微」這兩個字,應該可以形容自己這些年為了討生活的模樣

也許,就是這樣的心情,讓我常常在吵雜擁擠的內湖線捷運上,糾結著沒有音訊的他的沉默。罩頂的孤單與壓力感,讓我好幾次淚眼決堤,一種想要無聲用力嘶喊的靜默燥鬱,一天天鏽蝕著日漸崩解的信心

在車廂裡讓淚靜靜地流,其實是很自在的為所欲為。整車的乘客,不是低頭又滑又痴傻地盯著手機按讚,就是戴上耳機閉目養神;沒有人會在意陌生人當下的悲傷,因為下一秒要哭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這樣的等待,總是從下了班之後,延長到暗夜。我可能會接到熊大的電話,只是,總在他沒講幾句,就會告訴我:「我好累,我。想。睡。了。」在開始交往後,我原本期待的深度、甜蜜的兩人對談,總是如此匆匆了結。

記得那天是「雨水」,農曆正月最後的節氣。放下電話,我靜靜地心痛,如窗外綿綿無期的夜雨,下得夠長、淹得夠愴、溺得夠傷,讓人痛到無法好好入眠。我開始有被遺棄的不安全感,質疑自己是不是強迫了他,逼迫著他必須當個戀人,而不是朋友。

「熊,我們之間,算是戀人嗎?」就在相識後的第三十五天,我用LINE寫下了這個問句,傳給了他。


2. 熊大


十年前,當我還是菜鳥實習醫師的時候,第一次看到台北榮總老大堅定果敢地一刀畫下病人的胸肌,我的心,一如隨後病人湧上來的鮮血,激動澎湃。默默告訴自己,我也要精進修練,成為像老師一樣讓人信賴的救人醫者。

那時候的本錢,在年輕用不完的體力,在有著如磐石般的信念,想要熬過被操得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的煉獄裡,盼著能夠順利畢業,能夠考上執照,成為一位專業醫師,實現我將親口說出的神聖誓詞:「我將要憑我的良心和尊嚴從事醫業;病人的健康應為我輩首要的顧念……」。

十年後的今天,拿到急診及外科兩個專科執照的我,早在畢了業之後,就回到故鄉,來到這家被大多數醫事人員喻為「血汗醫院」的高雄大醫院工作,還挑了個血汗中的血汗「急診科」。

在高壓力的急診室工作,訓練我必須從細微處看整個身體的運作,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最佳判斷與決策。尤其若能在與老天爺肉搏搶人的奮戰中,救回一條生命,是最直接、最無法取代的成就感。

嚴峻的醫學訓練,鍛鍊出我的專業,以及早已滲入骨髓的初心,那就是「救人」的使命感。我驕傲,更珍惜我可以有救人的能力、熱情與實現的機會。這麼多年來,每天都像陀螺般地在急診間裡轉啊轉,「我要怎麼做,才是對病人最好?」這個問號,時時刻刻戒慎恐懼地放在我的心底裡。

只是,這幾年隨著總是在福利政策,還是保險政策擺盪的畸形健保制度,以及醫療體系、醫病關係的極速惡化,加上幾個同業被判重刑、高額賠償金的案例血淋淋地成為判例,台灣整體醫療體制,病人與醫師之間的相互尊重與信賴基礎如瞬間的土石流,崩陷地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身在第一線的我,早已感受到前所未有、即將滅頂的絕望。

我總是無法理解,擁有世界最高CP值的台灣醫療,為什麼在媒體、鄉民、名嘴的口水揚波之間,醫師這個職銜,被打入成為只知道賺錢的道德底層,被撻伐成為犯罪謀殺者。甚至,還興起不論事實真相是什麼,先替病人告醫師誤診,抽取賠償佣金的熱門行業。

所以,今年端午節那天,當病人的家屬拿著錄音筆錄我解釋病情的當下,我有點意外、狼狽的眼神,看著他們那帶著不是那麼友善的表情,我,一個堂堂當了十年醫師,看過素昧平生的幾萬名病人的三十四歲大男人,開始沮喪。

這份沮喪,往前看,人們是活在被弱者掌權的世界裡,我依舊望不見可以化解的光,甚至漸漸從職場,淹沒到我的內心深層。當我的時間與精神全被工作霸佔了,除了當急診室的主治醫師,我好像什麼都不會了。例如,當個戀人。


3. 兔兔


「是!我們是一對戀人!」在又是一天的等待後,熊大給了這樣「關係」的認定。

翻開村上春樹「聽風的歌」小說,第一行寫著:「所謂完美的文章並不存在,就像完美的絕望不存在一樣。」彷若醫師總會告訴你病痛的現在,與將來可能的最壞。當最壞緩緩逼近,我們會做著夢,會為尚未降臨的宣告死刑的絕望,找到可以竄改、逆轉的企圖,忘情地想像著那些可能得到什麼的快樂,與已經失去什麼的憂傷。

我原有的絕望,在得到熊大這句話以後,有了逆轉的曙光。

但是,像我這麼一個習慣被愛,容易將心悶到腐敗,將事搞砸的感情殺手,該怎麼當個稱職的戀人。我有的是害怕,害怕是否已準備好接受這樣與他的關係,是否該讓熊承當這樣的新角色。

我清楚地感覺到,他並沒有我想像地那麼愛著我,他刻意隱瞞了許多關於他自己,以及與其他女人的故事。我也早有心理準備,隱著某種善意已宣告終結的未來有一天,會讀到他沉默的唇,解讀出不願親口說出的:「兔兔,我們已走到盡頭……」

想念,成了我堅定這份感情的唯一方法,我別無選擇。即使無法常常見面,我總理解靈魂孤獨的本質,而能在遠距,用靜默的思念方式相伴著。

當我受著思念之苦時,孤寂如脫韁野馬般地驃悍。我卻也只能點一張貼圖送給他,讓LINE裡的熊大、兔兔與靜默,十指相扣地緊緊握著手。希望在他心中,可能已經遺忘、沈睡的某種溫柔與愛戀,可以逐漸甦醒過來,希望在熊心中,我可以有一點一滴的存在重量。當再次面對沉默,我會有耽溺的力量,假裝心不再痛放下被拋棄的妄想。

我如此地相信著,如同我相信他的進入,和我所擁臥的他給我的像今天和的台北夏陽,光暖大地,共度世間的苦厄。


4. 熊大


昨晚下午五點,到今天早上五點,在醫院整整上了半天班後的我,筋疲力竭,頭痛得兇。剛送走一個不到二十歲車禍的孩子,儘管每天都在面對死亡,處理死亡;但是,我還是無法克服年輕生命在我手中隕落的惆悵。

天還沒全亮的高雄市區清晨,街道上散發著一股如玻璃鏡般的沁涼寧靜,映照人們最底層的心。過去十年,我一直是這樣沒瞑沒日地工作,扛著爸媽弟妹一家人的生計走著過來的,只是,今天,為什麼我覺得自己整個都是空的,開始冒出「缺了什麼?想找什麼?」的茫然與失落?

疲憊的黑暗心神,閃過來某種意念的東西,我看到一抹典雅氣質的微笑,我開始強烈思念起在台北的兔兔。

晨曦中街頭,一點一滴地亮了起來。我搖起了車窗,阻斷外頭的風,夏蟬與世間的聲音。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我想好好地想念她,在內心中反覆徘徊她帶給我的溫暖,那純粹裸心,讓我備受呵護的溫暖;那與她裸身交纏,吸呼挺進間的溫暖。她可能並不知道,每當我回想起自己的手環抱著她纖細的身體,臉緊貼著她白嫩豐腴的乳房,溫存著淡淡玫瑰的體香,這一切,讓我空乏的魂魄,有了存在感。

被善待,不是別人應該的贖罪,我知道是自己運氣好。只是,我無法解釋為什麼在過去近半年的時間裡,自己卻總是疏離地對待兔兔,讓她承受被敷衍忽略的難堪。我用沉默,甚至對她說謊,遮掩我軟弱的靈魂。

「不是所有的問號,都會有答案的。」當慣工作的奴隸,從小到大考試都拿第一名的我的腦袋,到這時候,也只能喃喃自語,呆呆望著車前玻璃的遠方晨陽,再度陷入失焦的密網泥淖中。


5. 兔兔


這半年來,因為熊大,我有過絕望,有過與他美麗的時刻。也只有在愛情裡,會觸動我在過往三十幾年的荒蕪愛戀歲月中,僅存的、最敏感的對幸福的想望。雖然,我依舊總是聽不見他的甜言蜜語,看不見他滾著黑黑眼圈的眼睛,依舊嫉妒到快要發狂地看著他在社群網站上亮著綠燈,卻在半小時前的LINE上傳來:「好累,我睡覺去了。」

今天,我的生日,是個讓人愉快的星期五。我決定就從今天起改變,不再去想會讓自己不快樂的曾經帶著他最喜歡的鱈魚子法國麵包,搭上往左營的直達高鐵班車,心忖著,從台北迢迢而來的我的突然出現,應該可以讓深陷診間繁忙的熊大,有個大大的驚喜。

這般有點任性的行為,一種說不出來的迫切感,逐漸在我體內膨脹;一點一滴地,不是很尋常的東西。

從左營高鐵一路綠燈,疾駛的小黃載了我到醫院對街的星巴克咖啡。當我迫不急待地,開了車門,踏出第一步,讓我熱得有點窒息的高雄酷陽,混在不是我所熟悉的城市氣味裡。

突然之間,我感受到自己即將卸下戀人這個角色,提袋裡的明太子法國麵包被扔到遙遠的慢車道邊。我被飛快而來的摩托車,撞了一下。我尚未感覺到痛,只是知道自己的手,已經保護不了那重重落地的腦袋。

我不知道自己的腦子怎麼了,卻開始閃我的熊醫師,閃出這六個月來我們一起做過的每一件事,而我卻非常清楚明白地知道,這段沉默的愛情,如路旁六月的鳳凰花紅,可以燦亮地停駐,但終是無法久留。

好像一世紀那麼長的時間後,我聽見熟悉的救護車的聲音,看到很多人圍過來的模糊黑影,我開始感受到疼痛,也開始感受到自己就算再大的努力,也已做不到曾經對熊大說過的:「我願意學習在不夠圓滿的濁塵現世裡,努力成為彼此勇敢活著的力量。」

我知道自己必須做一件事,應該也是我最後能做的。我用盡了最後   僅存的清醒,告訴了離自己最近的醫護男孩一句話:「請你轉告對面急診室的熊主任,兔兔愛他……」

總之,一切都結束了。所有的問號,我的愛情,以及我沉默的生命。

2012-06-28

二十匆匆



二十年前的今天,新婚半年的我,到了現在這家公司報到。雖然,七千兩百多個日子裡,曾浮出想要換個工作的念頭;但結果,還是一天又一天地變成現今半百歐巴桑的老賊一枚。



這二十年,搬過一次家,身高縮了零點五公分,體重肥了一公斤,兩年裡生了兩個小孩,離了一次婚,吃了十個月的安眠藥,養了兩隻不給抱的貓咪,去了一次警察局,用了十七本年誌日記,想過跳一次樓,寫了三十篇小小說,割了左邊卵巢,壞了右邊眼睛,還了那個人欠的近八位數新台幣的債務,出差到十一個國家,歷經五次公司「組織架構重組」,三回「職務名稱變更」,還好有升過一次官,但終究也遺忘了N+1個夢想……。



這樣一個平凡的基層員工,衷心感恩還能有這麼一份從沒遲發過一天薪水的穩定工作,支撐著一個單親家庭十幾年來的現實需求。



二十載,眉睫輕輕眨過,是喜怒哀樂,是悲歡離合,全疊架在靜默獨酌的魂魄裡。再會,已非初遇之初的依舊。只留心的邊境,穿梭瞬刻的顫動。八方寂寂,我仍是我。不管未來怎麼樣地世事蹣跚,視界怎麼樣地漸趨黑暗,還是得向老天爺叨聲擾,沒得握實地喊一聲:「明天,你好!」



2012-04-05

虛與實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九》看見兩個月亮的眼魔女 Rose

星期一早晨進城方向的台北捷運,滿滿都是趕著上班上課的大人小孩,整車廂的顏色及氣味感覺沈重了些,何況又得加上陰陰濕濕的天,和張不開眼的 Monday Blue


清明四月天,涼意還是濃了點。今年台北的春陽,灑得有點吝嗇,搞得都市裡該開的花都不開,還沒叫到號的過動花兒,都抹上胭脂搶戲得很。從農曆年前的雨冬開始,這城市的行人,就已耐著濕,耐著冷,縮著頸,個個面無表情,看起來就是欲求不滿、沉悶憂鬱的模樣。物以稀貴,台北人盼著頂頭艷陽高掛,藍天白雲,像極了缺水的南部人如望雲霓的心情。

隔著捷運乾淨的窗,望著遠方觀音山壓著厚厚的烏雲,幾天前才到高屏出差,完全沒準備地險被烈陽晒出臉傷的蘿詩,忍不住在腦子裡重重唸了一下:「就只有這麼一點大的台灣,連天氣都要這樣一國兩區嗎?」

蘿詩很累,一車子的人全都累了。她快快巡迴眼前的男男女女,幾乎每個人戴著耳機,不論耳裡聽著什麼,「不想理你」四個字已清楚又無形地鯨刺在他們的臉上。近半數閉著眼,有的入定,有的隨車搖擺;沒睡覺的乘客,全成了低頭手機族,滑著螢幕,點著螢幕,完全不理會身我存在的這世界有了什麼改變。像蘿詩這樣抬頭望外的乘客,成了極少數,甚至被視為跟不上時代的台北古墓人。

若不是發生了那件事,蘿詩並不想當古墓人。雖然她曾經一度想在已經夠混亂的人生中,故意高調挑釁叫囂,以便在最短的時間裡,嚐嚐自己在肉身加速衰敗的幻覺中,可以帶來多加速的真實痛楚。

剛開始,蘿詩只在看電視新聞的時候出現疊影。先是螢幕上的字有了雙胞胎,過了幾天,一個人成了兩個人;再過幾天,報導難得一見「木星合金星」的天象時,她卻望見了村上 1Q84 寫的天空浮著的兩個月亮。

蘿詩心中有些疑問,卻也夠鎮定地乖乖上醫院進行磨人時間的散瞳檢查,看起來經驗豐富的眼科主任,沒有給她太肯定的答案,只用健保給了瓶可點可不點的「消除疲勞」的眼藥水。既然醫師都說只是因為視網膜受了點濕潮,剛滿四十五歲的蘿詩當然也沒太放在心上,頂多少看電視新聞,或是想像著多出來的另一個月亮應該可以從螢幕中滾出來……這類亂七八糟的小事,日子平常地繼續過。

直到有一天,在外商上班的蘿詩被最喜歡挑英文錯字的頂頭上司叫過去,唸了一下:「我不是還再問妳一次,這個字有沒拼錯嗎?怎麼送出去的文件還是多了個 i 呢!」從那一刻開始,辦公室裡的電腦螢幕,只要有 i 的英文字,全都自動多出了另一個 i 的孿生字母。

蘿詩的視力,如已經開啟的倒數的爆破載具,不可逆地往前計時,天天都有新的變化。從電視、電腦,漸漸擴展到手機、iPad,任何有螢幕的 3C 產品裡的影像,全都成了雙,隨時變大變小,顏色可淺可深;直直的線也如梵谷任性的天空,全都脫了常軌;她甚至一度以為,自己可以成為創意工作者,設計出一套物物成雙、線條最詭異、色彩最艷麗的 app 遊戲。

接下來呢?蘿詩知道下一步應該不僅僅在螢幕裡了,而是只要一張眼,就會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清晰」這件事,已經像被誰偷走了、滅屍了一般,再也回不來了。她更不能確定,未來的世界將剩下五彩繽紛的線與點,或是不再有光,一切都隨著看不見的風兒,鎖入沒有盡頭的黑鬱隧道裡。

該怎麼應付人生這樣的魔鬼題,蘿詩反反覆覆想了許多。仍是單身的她想過,是不是該辭了工作,出國流浪去,反正她聽懂了醫師說的這病症沒得醫,還可能只是心理的問題。她也想過,那就狠狠地拼了命的一直張著眼,賭賭這雙眼還能怎麼突變,還能再看到什麼更無法想像的異象。

對於視力日益嚴重的無力回天,蘿詩覺得被壓得夠沉,沉得發痛,痛症尤其好發在初春台北的雨夜裡。如窗外路燈的微光,聽得見哀淒夜淚淅淅瀝瀝落下的曲折,聽得懂掉地紅櫻被夜歸行車輾過的苦痛。她索性閉上了眼睛,淚水如夜雨,倒是控制不住地直直往下流。

她的哀傷,來自於她無法相信自己所看見的失焦、游離、扭曲、複製的事物,是真實世間的存在,還是出自於已列騙徒惡名的變形視網膜所玩的新把戲。當新把戲顛覆外在眼見的一切,那心中看到的一切,可都是幻影?工作是幻影,愛情是幻影,尊嚴是幻影,鏡子裡的我,也是幻影?那些我怎麼想忘都忘不了的記憶,而且非常有可能全是自己創造出來的懸念,是否才是我的「真實」?

捷運到站的音樂鈴聲,打斷了蘿詩的思緒,也將眼睛拉回慢慢打開的自動門。許多背著書包的中學生全下了車,讓原本擁擠的車廂頓時空虛了許多。就在關門的鈴聲再響起時,一方高高結實的身影從門邊跨了進來,落在蘿詩春冷色調的眼眸上。

蘿詩終於知道,什麼叫做瞬間爆裂的砰然心動。這兩個漫著青春氣息的身體,超過180 公分,乾淨卻不夠挺的白棉衫上,罩著一件平價時尚品牌的深棕羽絨背心,錯亂濃密的短髮,逐不走眼下帶點憂鬱的疲憊。

「真是像極了!」蘿詩不由地倒抽了一口氣。她想起好幾年前,曾經陪她一段的情緣。他夠精實強壯、常騷動需索的身體小她超過十五歲,但一雙溫柔早熟的眼睛,卻從沒讓她感受到年齡的差距。那短暫的三年歲月,她是幸福快樂的,雖然他還是走了,走進家族安排的婚姻裡。

這樣的巧遇沒持續太久的時間,被蘿詩直盯著的他,才兩站就下車了。蘿詩的失落感隱隱滋脹著,甚至開始疑惑她眼中的兩個他,真的來過,真的走了嗎?那是真實,還是幻影?今晚我所看到的月亮,還會是兩個嗎?真的是月亮嗎?

蘿詩猛力地搖著頭,她真的不想再這樣歇斯底里地沒完沒了。這個世界已經夠荒謬了,作家才在臉書上寫著,他的精神科醫師瘋了,按摩師手斷了,計程車司機撞爛了車… 她想逃離,不僅逃離濕冷的 Monday Blue,更想逃離變形的魔獸。她得轉念,若真是這樣無可逆轉,蘿詩就得開始試著學習,認定這就是從今以後自己所能看到的世間。

「一個月亮,兩個月亮,就算看不到月亮都好,我就是心之所向的我。」蘿詩明白這世界上有個人,外表看起來和一般人沒什麼不一樣,卻有那麼一雙特別的眼睛,將世間一切的虛虛實實複製得一模一樣。




2011-12-31

冷夜豆孃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八》尋找另一半的孤單熟女 She

冷冽的台北十二月,又是個滴滴答答狂刷的黑夜。臨近凌晨時分,似乎已遭「整潔安靜」這名詞所遺棄的超夯大學旁夜市住宅頂樓,難得因為夜雨,遊客稀稀落落,給了她算是安靜的賞賜。

盯著銀冷的蘋果小筆電,「終於嫁出去了!」螢幕上的臉書動態,跳出一張照片,新婚的大學學妹上載穿著露肩的白紗禮服,手上婚戒閃閃發亮,帶著靦腆的燦笑,每一個字都溢著幸福。她立刻給了學妹一個讚。雖然,她非常認同那則「臉書朋友,打心底不會喜歡看到你曬幸福的快樂模樣」的網路市調新聞。

人的一生,能帶著深信不疑「愛到永遠」的日子,不是很多。新婚那一天、一星期、一個月,應該不會更久了,是生命中難得自覺缺憾小於愉快的美麗時光。浮世註定擾攘,情愛,最是殘酷。相愛容易,相處難,要與子偕老,可是難上加難。但她還是願意相信,學妹是個有福報的人,可以得到企求、渴慕的成全。

很多事情都是折磨,像忍著不吃宵夜,像屋外下不停的冬雨,像開始去愛一個人,像結束某種關係。

手機響了,是自訂的鬧鐘功能,提醒她爐子上還有一鍋正滾跳的紅豆湯。將一鍋清水,燒成乾空,是沒記性的她常有的傑作;更遑論將稀飯,煮成焦疤;或是將紅豆,化為黑炭,都是她拿手的遺忘。她拿起大腿上的MBA放在床頭櫃,掀起暖被,起身走到廚房。也因這麼一轉場,將先前的思緒完全暫停,重新歸零。

自從搬到這和故鄉台灣明顯不同,冬天濕冷、夜風呼嘯的台北都會邊緣的偏僻高地,每到寒流來襲,獨居的她,會在晚餐後泡杯有白煙的濃濃單品咖啡,讓自己清醒地能在冷夜裡熬紅豆湯取暖。凌晨的愛樂爵士灌入冷冷的空氣裡,常常手上一本小說,或是沒目的地在網海裡衝浪,伴著藍火之上滾跳的紅衣舞者。

今夜,她凝視已呈沉色的鍋湯,一個勁兒毫不猶疑地舞動著,有種錯覺地以為豆孃們耽溺於一秒秒的消融,身裂成粉骨,是無可逆轉的命定,直到地老天荒。臥房傳來Joan BaezWe shall overcome…」,配著簡單吉他和弦。思緒又從眼前冒著白煙的火紅,跳到被蘋果賈伯斯愛戀的女歌手歌聲中的一句「some day…

有一天,人們可以戰勝、改變什麼?她一直都很喜歡這位女歌手,卻更體悟生命裡,有著太多無法解釋、難以征服的沉重。自己無法決定生在什麼時代,什麼城市,什麼家庭,長得什麼面貌。她甚至無法拒絕必須與另一個生命,共同在母親肚懷的海洋中浮沉,被迫置身在一場關於生與死的存亡遊戲。她的出生,同時意味著另一個生命的結束。

這一對晨冬來到紅塵的新生命,都帶著缺陷。那天是冬至,家家吃著暖暖湯圓的夜。在一聲「哇!」的哭嚎後,同時展開一場求生的殘酷搏鬥。不同的是,早出來的女娃被抱進保溫箱裡,晚幾秒的男娃,被醫者請父親帶回家。男娃孤單地努力在貧窮的屋宇下,呼吸著陌生的冷瑟空氣,奮戰幾天,終是如醫師所言,沒贏得這場莫名其妙的征仗,幻化成一個沒有名字的嬰靈。同一時間,女娃奢侈地躺在昂貴的機器盒子裡,延續生命。

人生的籤爻,分派她贏了這場命定。她努力帶著微笑活著,也命定她一生失去另一半深邃的清冷孤單。

這個燒著火,求著溫暖的滴滴答答寒夜,又讓她想像著一個可能與自己同個模樣的面容,「有了他,我會比較不孤獨嗎?」但是,她不知如何記憶另一個生命,她沒有任何可以記憶的隻字殘影,連個名字也沒有。此刻,她真的渴望有雙強大的臂膀,可以被緊緊的擁抱著。不要滿屋子的書,不要熱火火的紅豆湯,打從心底,她需要被男人撫摸,感受愛的溫暖。已經有很長的日子,沒有男人走進她的屋,她的廚房。

她陷入帶著某種欲求不滿的混亂裡。所以,突然而來的來電鈴聲,讓她遲疑了好一會兒。「是我。」手機裡熟悉的聲音,在靜夜裡如巨雷般震盪腦頂。

「吃紅白小湯圓的日子又快到了,生日快樂!」這個在心中留著位置,卻無法面對面相望的白色靈魂,這麼多年了,一直沒忘她的生之日。就這麼兩句話,給了她紅漾神秘的召引。是啊,當不成情偶,老朋友足以驅寒的情義還是在。「喔!謝謝你。投票日要到了,這次實力這麼接近,你一定忙翻了吧。」電話那頭,哈哈笑了兩聲。「天太冷了,我在煮紅豆湯,快好了,等會兒放些薑糖讓身子更暖些。」

「鬼半夜裡,還在熬紅豆湯… 看來小姐妳心裡有事喔。」有著無法控制的什麼,漸漸淹漫在手機的兩端,需要一點想像,一點勇敢,一點理所當然。

「別吃完,我也要一碗,現在就過去,十分鐘!」她先是沉默,爐火晃動,空氣裡飄散著紅豆軟綿的甜味。「你真要來?會用電磁波攻擊的那個單位,會知道的。」原本嚴肅的事,全化成了淡雲輕風,旁人看得膽顫心驚,他倒是連說的話都不用惱子想,「沒關係,反正他們現在也正在聽我們說話。」然後又補了一句:「兄弟,不要打瞌睡,要對工作忠誠,你有報告可以寫了。」

她將爐火關了。走到浴室,褪下厚重的衣服,開了熱水,擠出玫瑰沐浴精…。她希望他能聞到夜雨的濕味,聞到紅豆的火味,聞到緊抱下的肌膚夢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