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0

女兒的道歉信


  • 傳統市場的傍晚,只剩幾個下班後趕來的匆忙顧客。菜攤後面的市場管理室,她翹起纖細穿著高跟鞋的二郎腿,膝蓋上方撐著高檔的窄裙,兩手嘩啦嘩啦數著這一天賺來的千元百元現鈔,記好帳,收好店,上好鎖,蹬蹬蹬,回到那個沒有她愛的男人的家。
  • 雖然做的是純勞力的工作,她卻從不讓自己看起來是邋遢的身樣。頭髮燙得有型,染的是最時髦顏色,衣服是委託行精心挑選的舶來品,踩上一款高跟鞋,婀娜多姿凹凸有致。只是她應該沒想到,離世前浮腫臥床的她,體重已是剛進安養院的一倍以上。她一定很氣憤自己再也穿不下滿櫃子那個年代可以買好幾棟房子的漂亮美服​、美鞋了。
  • 生自窮苦低階家庭的自卑感,加上被淨出醫師、老師白領階級的妯娌們嫌棄輕視的長期痛苦,讓她對老公的背叛,深惡痛絕,痛到多次想了結自己的生命。這般的執念,讓她的腦袋有朝一日真的受不了爆炸了。當她連子女的名字都不記得時,十年的光陰走過,依舊叨唸著老公在外有女人。
  • 那個年代,父母打孩子是理所當然。兩個女兒沒看她打過弟弟,觀念還是傳統的重男輕女吧。但是她打女兒時,是藤條扎扎實實地重手打,沒有手下留情這檔事。年幼的女兒除了嚎啕,更不解她為何有如此的力道,更不解自己究竟犯了甚麼天條,做了甚麼滔天大罪。
  • 女兒小時候知道她有個每天見面的男性朋友,要她們稱他陸叔叔。中等身材的陸叔叔看起來就是個溫柔的男人,氣場沒有她那麼強大,但也不是唯唯諾諾的類型。他對她非常好,女兒也只有當他們在一起時,才能看見她一抹而過的微笑,不是白天賣菜時對顧客的那種職場上的笑。陸叔叔對女兒,沒有特別示好,也不會特別問類似「功課寫了沒」、「乖不乖​​​」這些噓寒問暖的客套話。對女兒來說,他就是長大後知道的「點頭之交」這個名詞。
  • 在記憶裡,她對女兒沒有過肢體接觸,一次也沒有。只有她最後幾年臥床時,女兒給她的擁抱。留給女兒的,也只有一再地耳提面命告誡兩個女兒要獨立,能做的自己做,不要麻煩別人,要善行不可以害人。尤其經濟要自立自強,不要依靠男人。命運讓一個女兒被老公背叛,但女兒選擇快刀淨身離婚,撫養兩個子女,花了十年償還前老公留下的債務。另一個女兒有著美滿的婚姻,愛她的老公卻在短時間發病罹癌,女兒費盡家財,不離不棄照顧著腦損、走路困難卻是她愛的男人。





2025-02-16

父親,離心最近的距離

今年冬天,台北罕見地有著長長無絕期的冷冽溼潮,一如我的身與心。

雖然多樣慢性病纏身,卻還能獨居過日子、不用拐杖的老爸,像是在溜滑的人生道路上絆了一跤,過完他90歲生日,身子便急速斷崖式地衰弱。

從除夕日還能自行走路、吃飯,發壓歲錢;再一周,必須攙扶才能移動,頸椎、腰椎、膝蓋,從頭到腳喊著疼痛;再兩天,手指雖還能運作,已是無法行走;接著便是連站都無法站,四肢關節僵硬,持續高血壓,包著尿布,艱難翻身。

和母親失智幾十年,至今臥床的漸進式病程完全不同,老爸的艱難,在於他的意識大部分時間都是清楚的,身體卻是疼痛、失能的。受日本教育的他,看著我與弟弟手忙腳亂,一生遵循「不給人添麻煩」的守則,遇上這樣的困境,老爸心中一定非常難以承受。

那天,我和弟弟依老爸的指示翻出抽屜裡的銀行帳簿,查看銀行帳戶的金額後,父親答應願意離開他熟悉的居住環境,移居與母親住宿多年的同一家照護中心。說著要我們就用這些錢,應該可以支付幾年與母親日後安養的費用。

雖然,在日常照護上,我的壓力放下了一大半;但是,卻哽著更濃密難清的不捨心情。

情人節前夕,老爸移居竹東的照護中心。我持續幾天搭著捷運來回,處理他新店居所及後續雜事。日前,花了五個小時,清理他獨居多年的房間。發現不少陳年舊物,如日籍友人的信件、1951年建國中學的畢業證書,1959年會計補習班結業證書、1963年駕照申請書等文件;以及兩張失散在我記憶的紙頁。

這兩張文字載記著「19861226日」,那時的我剛從輔大畢業,在南陽街美加補習班準備留美考試,而老爸年僅51歲任職合作金庫。滿滿兩頁我書寫著老爸的前半生,還有他修改的親筆字跡。為何自己會寫這些,我卻是真的已經遺忘了。

過了許多年後的2010年,就在父親節也寫了篇述記著當時的我與他的文字父親的距離」INFJ的我,總覺與人的關係應該「色素而至純」。自從三年多前自職場退休,我與老爸的「距離」有了些改變,不再是新店淡水倆倆遙望,照護老爸成了日常。

老爸一生辛苦儉樸,攢下可以給付自己與老媽的安養。撐著病痛的身子,90歲後才勞煩到孩子們。我感謝父親,我感恩老爸讓我這從沒寬裕過的不材女兒有如此的福報。衷心揖盼生命中一直相伴的老爸,在新的環境,平安靜好。

 







2017-10-28

長日將盡

生於1954年,63歲的石黑一雄,跳過全球知名度最高的日籍作家村上春樹連年的「被點名」,以黑馬之姿,摘下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桂冠。

家裡村上春樹的小說,還真的比日裔英籍的石黑一熊多很多。書架上,很容易找出二十幾年前,在誠品買的 《長日將盡》中文版(皇冠出版,1994),以及《The Remains of the Day》原文版(Vintage1993)。這兩本已經泛黃的小說,是石黑35歲時發表的小說作品,封面都是改編成電影的硬底子演技男女主角(安東尼·霍普金斯、艾瑪·湯普遜)劇照。

重新讀完小說,也重新看了兒子幫忙下載的同名電影。

這是一本寫給老派人看的小說。從一個大宅老管家的固執與凋零,隱喻著曾是日不落國的頹勢與隕落。講自我定義的「尊嚴」、講職場自律的「忠誠」,帶著濃濃情緣的「錯過」,以及無可回天的「愚蠢」。

石黑的文字,隨著老總管徐徐而行的記憶,巴哈無伴奏大提琴襲來,有波濤,更多鬱結。世事因緣畢竟空,終是沒入闃黑的秋夜迴旋裡。












2017-07-21

悼滅


我和吳清友先生,有過一面之緣。我們談了好一會兒,就在他位於建國北路地下室的辦公室裡。那是超過二十五年前的冬天,我不到三十歲,大大辦公桌前的吳先生是我的面試老闆。

我是個容易遺忘的人,關於那天此生唯一相見的曾經,存在我現今記憶寶盒裡的,所剩無多。我記得他寬闊辦公室的木質地板帶給我一股讓人慢慢呼吸的安定感;我記得他緩緩走近我時,讓只有一五二公分的我暗暗忖了一聲:「董事長好高」;我還記得坐下來說話的他,一如他的行走,不疾不徐:「我們世貿店就要開幕了,需要一位店長。」

那段時間,因為原址在民生東路的神達電腦將搬至林口,讓我有了離職的念頭。誠品的工作機會,最終還是因為放不下書店需要週末值班的執念,斷了與吳先生的進一步緣份。在誠品第二家書店世貿店開幕的那個月,我也岔入了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職場之路,那是個一週上班五天的外商公司,一待就是二十五年,直到現在。

記憶裡,那一面之緣,我自己的感覺,是愉快的。雖然我真的不記得一個只是喜歡閱讀、喜歡敦南誠品,對書店經營完全不懂的年輕女子,可以和腦子裡滿滿創新與想望的實踐者能有什麼對話。確認了不去誠品,我寄了張卡片給吳先生,寫滿文字告訴他我的感謝。那一年,我也收到了他的耶誕卡片。

快三十年的誠品,陪伴我生命中最動盪的歲月。許多我自己的故事,因它而生而滅,而喜而憂。對我來說,誠品不只是個書店,也是通往過去的一扇窗。我可能已經遺忘了窗外人事物的細節,卻牢牢記得那邈說不清楚的幽微喧嘩。

「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世間滅。」吳清友先生,一路好走。



圖:幾米




2017-07-04

晨陽


早陽熾熱,延續在一路進城行走間。
這般帶著刺痛的晨曬,讓人醒得只剩下熱汗,不留昨夜一絲殘夢。

每日經過的熟悉巷徑,現出兩串被竹桿纏縛的冬瓜。
駐足看著,好一串白。
那是烈陽下被酷刑的青透,一種沈默認命的存在。

七月夏,日長夜短,五點不到就已東方漸明。
對總在墨夜無法入眠的孤行者來說,算是天賜的慈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