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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01

幻影,無名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三十三》渴望有關係的單身熟女Fanny


高鐵列車是不等人的。

她望著就在一步之遙的巨大機器,自動地關上了車門,耳邊傳來不遠處的服務人員喊著:「小姐,來不及了!」世界停了一秒鐘,然後,軌道上的機器,毫不留戀地呼嘯揚威而去,淹沒了她急跑後的喘息聲音。

汩汩湧出的眼淚是不會騙人的。

月芳直立立矗在月台上,手中緊緊拿著橘色的車票,腦子有點混亂。一連串無法預期的陰錯陽差,讓她就在此刻,錯過了今天的第三列高鐵列車。「我還要去嗎?」她無助地喃喃叨唸著,好像眼前有個剛硬的厚牆,像魔咒般擋著她的去路。

她留著被算計過的過肩、不讓翹的頭髮。靠著每個月的掩白染髮,勉強維持著不顯老的模樣。四十歲的長相,平平凡凡,雖然笑起來帶著不明顯的酒窩,討喜而神魅,但對陌生人來說,還是屬於一張安安靜靜,不會被記憶的面容。

不僅是這張臉,她的外表穿著,以及整個人展露出來的質感,就是一股透明的清風,留不下註記。難怪,月芳在這家公司十年,同期進來的同事早已是有權有錢的高階主管了,她還是得不到上司太多關愛的眼神,也沒有升遷過,倒是因為去年新上路的職等制度,已經被告知不能再加薪了。以她的能力和野心,可以做的事情不多,這份混口飯吃的工作,還是得盡心盡職不出亂子地捧著,畢竟是自己養家的唯一經濟來源。

臉龐的淚,很老實地配合著她的心情,停不下來。她回頭走了幾步路,坐在月台的椅子上。好像,此時此刻只有這個暫時空蕩的密閉空間裡,可以收容逐漸在洩氣,將慢慢化為塵埃的孤單身影。

她不是個容易對別人張狂的女人。遇上這種帶著莫非定律的不順,儘管滿溢著分不出深淺一路藍到底的心情,月芳依舊靜默,內心卻正在和自己非常激烈地生氣著。她生氣自己做不好許多很簡單的事,生氣自己唯諾優柔固執呆板,生氣自己不知道如何說出想要的渴望。

今天週三小週末,她請了半天假,是要去找他的。只是,月芳沒有把握是否可以和他見到面。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工作的地方,和他的手機號碼。

一個半小時前,因為一場沒有效率的會議誤了點時間,趕到高鐵車站時晚了三十秒鐘,錯過了第一班列車。她等了半個小時,拿著走了好一會兒路才買到的台鐵便當,坐定在自由席的直達列車上,想拿出手機擱在餐盤上。「手機不見了!」她掏出包包裡所有的東西,沒有手機。

一想到能聯繫他的唯一工具消失了,月芳的恐懼瞬間衝上腦頂。就在發車的前一刻,她匆匆忙忙地收拾餐盤上的混亂,迅速離開了這之於她的第二班列車。

月芳又花了整整半個小時的時間,一路循著走過的路線,卻把自己搞得一團迷亂。高鐵月台、候車室、出口、入口,台鐵一樓大廳、二樓美食街,不會開車方向感很弱的她,好不容易在二樓蛋糕店的服務小姐手上,拿到失而復得的遺忘。這是他上個月曾經提過喜歡吃的手工蛋糕品牌,月芳剛剛才來過這裡,買了一條放在精緻紙盒裡巧克力口味的蛋糕卷。

她的記性很差,或者,該說是總是失神晃蹌地過著日子,搞得讓自己很容易掉東西、弄翻什麼、撞到什麼,或是燙傷到自己。月芳感謝老天爺,真把手機給找到了。只是,當她在最後幾秒鐘衝下月台,失神於該選擇左右兩側皆有列車停靠的哪一方時,錯過了今天與她沒有緣份的第三班高鐵。

她身在無人的月台上,「我還要去嗎?」的幻音沒有停過。

半年多前,長年單身,本來對愛情已經抱持絕望的月芳,認識了他。藉著電子郵件的往返交流,她開始有了脫離冷冷現實日子,想要與他建立某種「關係」的溫暖盼望。

而今,就算快二百個日子過去了,她依舊無法預期他們會發展成怎樣的一種關係,因為對月芳來說,他還是很遙遠。

他們相遇的起點,在月芳隨筆寫文章、貼照片,純為自己練字、記錄生命走過的谷歌網誌。這個年頭,臉書是當寵的主流,而漸被遺忘的部落格,早已淪落成了失寵的妃娘。雖然,幾乎沒有網友打聲招呼問聲好,月芳還是很認真地書寫這塊屬於私人的寂靜場域。所以,當他留言欣賞對版主文字練達的讚譽時,確實帶給月芳一份感覺忽然從天上掉進生活裡的驚與喜。

從生疏靦腆,到無話不寫的熟稔,隨著每天與他愈來愈深入,或帶著私密,或帶著情慾的文字對話的長河裡,她該如何容納、理解這份善意,成了月芳每日思索的命題。而這命題,帶著幻影。

儘管直覺告訴她,這應該會是個有希望找回自認已經失去的感情意象,應該會是個可以相互守護的關係。但想念著一個堅持不透露姓名,又不現身的男人,相較於月芳早已對他揭露真實的身分,這應該可以解讀為一種不對等的信任關係吧。照這樣失衡的對待來看,他們彼此的關係,本質上就是蒼涼,看在外人的眼裡,就月芳個人來說,顯然是個冒險的魯莽行徑。

這些日子以來,她像繳了械的小兵,毫無防備地完全接收他訴說的前一段,威脅到事業與生命的恐怖戀情。為了杜絕前女友持續登門找人的困擾,他就此隱姓埋名,不透露太多工作、家庭的細節,也害怕再來一次的痛心與崩解。人生若有穿心的苦痛,不在肉體,在遺忘過長的記憶。

月芳看到了這份蒼涼,看到了自己的孤單,更自苦著對於他對她的防備與顧忌。只是,心中深處那份想要陪伴的狂執慾望,卻遲遲不願意棄守,迷戀於有朝一日的她可以遠離多情的苦厄。

「六個月,應該夠長了吧?」她開始忖度著,是時候了,是該讓他走進兩個人的現實生活裡。只是,月芳自己並不那麼有把握,是否可以承擔起再被拒絕的懲罰,幻影依舊是幻影,更很有可能碎裂成虛無而不再擁有的關係。

陪伴著月芳的沉寂高鐵月台,開始有了人聲進來。錯過了三班列車的月芳,臉上的淚已經乾了。她還是決定就在原地原位上,等著下一班直達車。快樂、悲傷、分離、聚首、愛怨瞋癡、記憶遺忘,人生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了。

這個世界不必,也不會有永遠。「只要他覺得比以前快樂些,就好。」月芳告訴自己,這趟烈夏的旅程,還是得走。只有這麼做,才能有她渴望的自由,給人活著的感受。



















2013-02-05

今夜星光燦爛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三十二》 連怨都嘆不成的 Keroleen


從你消失到現在,已經過了115天了。

被遺棄的我不知道,能寫出什麼給你。
也不知道,寫出來會是向你示弱,還是示強。
但我知道,一定要寫些什麼給你。
不然,這樣下去115 天,215天,就算再過315天,我心深處還是放不下這個「被棄者」身分的恥辱。
對,就是一種挫敗的恥辱感。
這種感受,對一個從小就是功課頂尖,一路唸到醫學院的會念書資優生的你來說,是很陌生的。

其實,這些難捱的日子,我一直很疑惑我心痛的是什麼。
究竟我痛的是「你什麼都不說地靜靜遺棄我」的沉默態度;還是痛「你離開我了」的這個事實。

在這場有勝有負的愛戀征戰裡,自己是個敗戰投手。
我的暴投連連,把這場子搞砸了。
不論是直球,還是變化球,我總是遇上一個什麼都不接的勝戰捕手。
你就是有辦法、有本事,淡定地將我投射過去的氣流,化為無形的空煙與烏有。
我真的不知道,那個秋冬的你,發生了什麼事。
或是,在我們相認的那個春天,你就已經決心決意不對我放入任何真感情,不透露你已經蠢蠢欲動的憂鬱、已經既存的愛人,以及對我隱藏的慾望。
於是,這樣的你,可以在一夜之間,不見我了,不愛我了,不理我了。就此,不呼不吸不理不睬不應不答,消失在夠黑夠遠的遙遙邊境。

你的靜默,讓我措手不及,讓我瘋狂地檢視自己是哪裡做錯了,讓我酗在自苦自殘自刎自囚自燃自棄裡,痛,告訴你,我痛得無與倫比。
這樣的我,是你要的?你一定在遠處,偏著太陽穴容易疼的腦袋,看著我一步步落入你的薄情模式裡。
這是你要的嗎?你只要我的痛苦,你從來不給我快樂,你從來只愛你自己。
就算自己貓貓狗狗淚流得滂沱,黑鬱上身,轉身依舊得平靜如鏡湖地對你,對這世俗江湖。

我的優雅,只深化了我的焦躁,讓我自己顯得斑駁與淒涼。
看不見的傷裂,夠深夠重。我必須掩飾得很好,不要讓自己在惡水邊境險灘上,被吞噬。
就算我在病榻上,也換不到你的關懷與陪伴。你依舊是用百分百的空白,耽視我百分兩百的脆弱。

我是塵,我是空,我是可有可無。不理我,不犯法。不愛我,不犯法。你無情,不犯法。你無義,更不犯法。
我很想殺到你工作的場所裡,伸出食指,對著你戴上口罩的臉,大喊:「你。是。騙。子。」
是很想,是啊,只是很想,還是做不出來,我是俗仔。我不聰明,我已經到達愚蠢的等級。我甚至不敢面對你,不敢看著你在我的面前轉身走開。

現世太多不得不,我以為與你夠短的這一段,我們可以單純地對待。
一種相依的信賴,相識的關懷。
我已經老了,被你錯過的歲月,被你錯過的純粹,如煙如塵,不再悼念。
再過十年,你也會老,你也會步入我今天所走的路,迷夢織錦太多,抑鬱得開始憎惡自己,抖不掉浸身江湖的滄桑疲憊。

有些事,錯過就不再。是青春,是歲月,是純粹。
我的愛情已是孤島。
「小鎮生活指南」裡的余茂雄,對著一慧說:「剛才經過堤防,好多人在那裡放風箏,我在想,我們要不要去那裡走走?」簡單的幾句話,讀得我淚流滿面。
逝去的那份人與人之間的單純對待,好像只能收藏在心底最難碰觸的柔軟深處。
然後,好像還是得阿Q地抬頭仰望星光燦爛,「至少在這個夜晚,至少在我入睡之前,星星要一直亮下去啊。」





2012-10-21

《台北捷運日記》2012.10.21


   2012.10.21(日)/ 晴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週日午餐,極簡。愛吃中式米飯的兒子外出,便燒水,煮了義大利麵。一盤放上奶油培根醬給小妞,自己的一盤倒了義大利墨魚醬。今天的日記,就補一篇短短的墨魚小小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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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人系列檔案三十一》喜歡義大利麵的都會女Bay


墨魚義大利麵


綁著馬尾的小貝,像已預謀許久一般,還沒等眼前正看著菜單的男人開口問:「今晚想吃什麼?」,就先亮了牌:「墨魚義大利麵。」

她知道吃墨魚麵的意義。

喜歡吃義大利麵的小貝深信,若仍與共餐的男人處於曖昧不明,或是對這段戀情的未來有強烈期待的女人,是不會點必將唇、舌、齒染成墨黑的義大利麵的。這道不顧自己美醜形象,只欲望著又腥又鮮的美味,只會出現在關係已經穩定,或是,已經瀕臨末路的情人之間。

這家高檔的義大利餐廳,招牌之一就是墨魚麵。小貝滿口烏黑,感覺吃得理直氣壯。她一心想著,掛著名不符實的這男人的「女」朋友身分,自己再怎麼努力,應該也是沒有用。眼前的他,藉口工作的忙碌,對待她總是無聲無息,不慾望她的關心,更不慾望她的身體。想著自己長時間來,飽受冷漠,沒有主動給她的電話,沒有主動傳給她的手機短訊,沒空理她關心她,倒看得到這男人在行動網路裡悠遊自若地出沒。

小貝慢慢地咀嚼口裡夠水準的麵條硬度,心中已經明白,這應該是和這男人的最後的一盤墨魚麵了。「好吃!」她替自己壯膽,邊吃邊點頭。男人遞上紙巾,給了她一個難得的微笑。如果不去回想過往一刀刀被遺棄般的痛苦,此刻,小貝有了心軟的猶豫,好像又願意給男人再一次的機會了。

完美的甜點後,小貝走出來,等著男人結帳,兀自在餐廳的騎樓下大大吸了一口氣。她決定,等會兒如果男人沒主動牽她的手,那,事情就明白了。

兩個人,在秋日沁涼的台北大街上走著。走著走著,走到了東區捷運進站的入口。男人,沒有跟上來。

這夜,帶著腥味的墨色哀愁,就這樣在小貝的嘴裡,散了開來。







2012-07-08

熊大與兔兔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三十》愛哭的六年級上班熟女 Bunny


認識了一朵紅玫瑰之後,才發現自己是沉默的小王子。
認識了孤單小王子之後,才發現自己是快凋謝的玫瑰。


1. 兔兔


今天,六月二十九號,是我三十七歲的生日。也是我這隻北部的兔兔,和在高雄教學醫院急診室工作的熊醫師,第一次見面後的第一百六十七天。

我也不知道這樣的交往,是長,還是算短。因為,在這六個月裡,我和得輪早班、晚班、大夜班,休假日又不固定的熊醫師,兩個人可以牽到手的次數,我滑了滑手機Jorte記事本,數了一下,應該只有七回吧。

過往晚春縟夏初秋的半年,我在一切都是自己無法掌握的冷峻城市的運轉裡,疲憊緊張地在客服部門當個最基層的小小主管,掛著一張面具,應付人性比較不良善的那一面。「顧客永遠是對的」這句話,就像魔咒一般,長久以來,已被制約地滲入我的血液。我常想,「卑微」這兩個字,應該可以形容自己這些年為了討生活的模樣

也許,就是這樣的心情,讓我常常在吵雜擁擠的內湖線捷運上,糾結著沒有音訊的他的沉默。罩頂的孤單與壓力感,讓我好幾次淚眼決堤,一種想要無聲用力嘶喊的靜默燥鬱,一天天鏽蝕著日漸崩解的信心

在車廂裡讓淚靜靜地流,其實是很自在的為所欲為。整車的乘客,不是低頭又滑又痴傻地盯著手機按讚,就是戴上耳機閉目養神;沒有人會在意陌生人當下的悲傷,因為下一秒要哭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這樣的等待,總是從下了班之後,延長到暗夜。我可能會接到熊大的電話,只是,總在他沒講幾句,就會告訴我:「我好累,我。想。睡。了。」在開始交往後,我原本期待的深度、甜蜜的兩人對談,總是如此匆匆了結。

記得那天是「雨水」,農曆正月最後的節氣。放下電話,我靜靜地心痛,如窗外綿綿無期的夜雨,下得夠長、淹得夠愴、溺得夠傷,讓人痛到無法好好入眠。我開始有被遺棄的不安全感,質疑自己是不是強迫了他,逼迫著他必須當個戀人,而不是朋友。

「熊,我們之間,算是戀人嗎?」就在相識後的第三十五天,我用LINE寫下了這個問句,傳給了他。


2. 熊大


十年前,當我還是菜鳥實習醫師的時候,第一次看到台北榮總老大堅定果敢地一刀畫下病人的胸肌,我的心,一如隨後病人湧上來的鮮血,激動澎湃。默默告訴自己,我也要精進修練,成為像老師一樣讓人信賴的救人醫者。

那時候的本錢,在年輕用不完的體力,在有著如磐石般的信念,想要熬過被操得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的煉獄裡,盼著能夠順利畢業,能夠考上執照,成為一位專業醫師,實現我將親口說出的神聖誓詞:「我將要憑我的良心和尊嚴從事醫業;病人的健康應為我輩首要的顧念……」。

十年後的今天,拿到急診及外科兩個專科執照的我,早在畢了業之後,就回到故鄉,來到這家被大多數醫事人員喻為「血汗醫院」的高雄大醫院工作,還挑了個血汗中的血汗「急診科」。

在高壓力的急診室工作,訓練我必須從細微處看整個身體的運作,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最佳判斷與決策。尤其若能在與老天爺肉搏搶人的奮戰中,救回一條生命,是最直接、最無法取代的成就感。

嚴峻的醫學訓練,鍛鍊出我的專業,以及早已滲入骨髓的初心,那就是「救人」的使命感。我驕傲,更珍惜我可以有救人的能力、熱情與實現的機會。這麼多年來,每天都像陀螺般地在急診間裡轉啊轉,「我要怎麼做,才是對病人最好?」這個問號,時時刻刻戒慎恐懼地放在我的心底裡。

只是,這幾年隨著總是在福利政策,還是保險政策擺盪的畸形健保制度,以及醫療體系、醫病關係的極速惡化,加上幾個同業被判重刑、高額賠償金的案例血淋淋地成為判例,台灣整體醫療體制,病人與醫師之間的相互尊重與信賴基礎如瞬間的土石流,崩陷地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身在第一線的我,早已感受到前所未有、即將滅頂的絕望。

我總是無法理解,擁有世界最高CP值的台灣醫療,為什麼在媒體、鄉民、名嘴的口水揚波之間,醫師這個職銜,被打入成為只知道賺錢的道德底層,被撻伐成為犯罪謀殺者。甚至,還興起不論事實真相是什麼,先替病人告醫師誤診,抽取賠償佣金的熱門行業。

所以,今年端午節那天,當病人的家屬拿著錄音筆錄我解釋病情的當下,我有點意外、狼狽的眼神,看著他們那帶著不是那麼友善的表情,我,一個堂堂當了十年醫師,看過素昧平生的幾萬名病人的三十四歲大男人,開始沮喪。

這份沮喪,往前看,人們是活在被弱者掌權的世界裡,我依舊望不見可以化解的光,甚至漸漸從職場,淹沒到我的內心深層。當我的時間與精神全被工作霸佔了,除了當急診室的主治醫師,我好像什麼都不會了。例如,當個戀人。


3. 兔兔


「是!我們是一對戀人!」在又是一天的等待後,熊大給了這樣「關係」的認定。

翻開村上春樹「聽風的歌」小說,第一行寫著:「所謂完美的文章並不存在,就像完美的絕望不存在一樣。」彷若醫師總會告訴你病痛的現在,與將來可能的最壞。當最壞緩緩逼近,我們會做著夢,會為尚未降臨的宣告死刑的絕望,找到可以竄改、逆轉的企圖,忘情地想像著那些可能得到什麼的快樂,與已經失去什麼的憂傷。

我原有的絕望,在得到熊大這句話以後,有了逆轉的曙光。

但是,像我這麼一個習慣被愛,容易將心悶到腐敗,將事搞砸的感情殺手,該怎麼當個稱職的戀人。我有的是害怕,害怕是否已準備好接受這樣與他的關係,是否該讓熊承當這樣的新角色。

我清楚地感覺到,他並沒有我想像地那麼愛著我,他刻意隱瞞了許多關於他自己,以及與其他女人的故事。我也早有心理準備,隱著某種善意已宣告終結的未來有一天,會讀到他沉默的唇,解讀出不願親口說出的:「兔兔,我們已走到盡頭……」

想念,成了我堅定這份感情的唯一方法,我別無選擇。即使無法常常見面,我總理解靈魂孤獨的本質,而能在遠距,用靜默的思念方式相伴著。

當我受著思念之苦時,孤寂如脫韁野馬般地驃悍。我卻也只能點一張貼圖送給他,讓LINE裡的熊大、兔兔與靜默,十指相扣地緊緊握著手。希望在他心中,可能已經遺忘、沈睡的某種溫柔與愛戀,可以逐漸甦醒過來,希望在熊心中,我可以有一點一滴的存在重量。當再次面對沉默,我會有耽溺的力量,假裝心不再痛放下被拋棄的妄想。

我如此地相信著,如同我相信他的進入,和我所擁臥的他給我的像今天和的台北夏陽,光暖大地,共度世間的苦厄。


4. 熊大


昨晚下午五點,到今天早上五點,在醫院整整上了半天班後的我,筋疲力竭,頭痛得兇。剛送走一個不到二十歲車禍的孩子,儘管每天都在面對死亡,處理死亡;但是,我還是無法克服年輕生命在我手中隕落的惆悵。

天還沒全亮的高雄市區清晨,街道上散發著一股如玻璃鏡般的沁涼寧靜,映照人們最底層的心。過去十年,我一直是這樣沒瞑沒日地工作,扛著爸媽弟妹一家人的生計走著過來的,只是,今天,為什麼我覺得自己整個都是空的,開始冒出「缺了什麼?想找什麼?」的茫然與失落?

疲憊的黑暗心神,閃過來某種意念的東西,我看到一抹典雅氣質的微笑,我開始強烈思念起在台北的兔兔。

晨曦中街頭,一點一滴地亮了起來。我搖起了車窗,阻斷外頭的風,夏蟬與世間的聲音。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我想好好地想念她,在內心中反覆徘徊她帶給我的溫暖,那純粹裸心,讓我備受呵護的溫暖;那與她裸身交纏,吸呼挺進間的溫暖。她可能並不知道,每當我回想起自己的手環抱著她纖細的身體,臉緊貼著她白嫩豐腴的乳房,溫存著淡淡玫瑰的體香,這一切,讓我空乏的魂魄,有了存在感。

被善待,不是別人應該的贖罪,我知道是自己運氣好。只是,我無法解釋為什麼在過去近半年的時間裡,自己卻總是疏離地對待兔兔,讓她承受被敷衍忽略的難堪。我用沉默,甚至對她說謊,遮掩我軟弱的靈魂。

「不是所有的問號,都會有答案的。」當慣工作的奴隸,從小到大考試都拿第一名的我的腦袋,到這時候,也只能喃喃自語,呆呆望著車前玻璃的遠方晨陽,再度陷入失焦的密網泥淖中。


5. 兔兔


這半年來,因為熊大,我有過絕望,有過與他美麗的時刻。也只有在愛情裡,會觸動我在過往三十幾年的荒蕪愛戀歲月中,僅存的、最敏感的對幸福的想望。雖然,我依舊總是聽不見他的甜言蜜語,看不見他滾著黑黑眼圈的眼睛,依舊嫉妒到快要發狂地看著他在社群網站上亮著綠燈,卻在半小時前的LINE上傳來:「好累,我睡覺去了。」

今天,我的生日,是個讓人愉快的星期五。我決定就從今天起改變,不再去想會讓自己不快樂的曾經帶著他最喜歡的鱈魚子法國麵包,搭上往左營的直達高鐵班車,心忖著,從台北迢迢而來的我的突然出現,應該可以讓深陷診間繁忙的熊大,有個大大的驚喜。

這般有點任性的行為,一種說不出來的迫切感,逐漸在我體內膨脹;一點一滴地,不是很尋常的東西。

從左營高鐵一路綠燈,疾駛的小黃載了我到醫院對街的星巴克咖啡。當我迫不急待地,開了車門,踏出第一步,讓我熱得有點窒息的高雄酷陽,混在不是我所熟悉的城市氣味裡。

突然之間,我感受到自己即將卸下戀人這個角色,提袋裡的明太子法國麵包被扔到遙遠的慢車道邊。我被飛快而來的摩托車,撞了一下。我尚未感覺到痛,只是知道自己的手,已經保護不了那重重落地的腦袋。

我不知道自己的腦子怎麼了,卻開始閃我的熊醫師,閃出這六個月來我們一起做過的每一件事,而我卻非常清楚明白地知道,這段沉默的愛情,如路旁六月的鳳凰花紅,可以燦亮地停駐,但終是無法久留。

好像一世紀那麼長的時間後,我聽見熟悉的救護車的聲音,看到很多人圍過來的模糊黑影,我開始感受到疼痛,也開始感受到自己就算再大的努力,也已做不到曾經對熊大說過的:「我願意學習在不夠圓滿的濁塵現世裡,努力成為彼此勇敢活著的力量。」

我知道自己必須做一件事,應該也是我最後能做的。我用盡了最後   僅存的清醒,告訴了離自己最近的醫護男孩一句話:「請你轉告對面急診室的熊主任,兔兔愛他……」

總之,一切都結束了。所有的問號,我的愛情,以及我沉默的生命。

2012-04-05

虛與實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九》看見兩個月亮的眼魔女 Rose

星期一早晨進城方向的台北捷運,滿滿都是趕著上班上課的大人小孩,整車廂的顏色及氣味感覺沈重了些,何況又得加上陰陰濕濕的天,和張不開眼的 Monday Blue


清明四月天,涼意還是濃了點。今年台北的春陽,灑得有點吝嗇,搞得都市裡該開的花都不開,還沒叫到號的過動花兒,都抹上胭脂搶戲得很。從農曆年前的雨冬開始,這城市的行人,就已耐著濕,耐著冷,縮著頸,個個面無表情,看起來就是欲求不滿、沉悶憂鬱的模樣。物以稀貴,台北人盼著頂頭艷陽高掛,藍天白雲,像極了缺水的南部人如望雲霓的心情。

隔著捷運乾淨的窗,望著遠方觀音山壓著厚厚的烏雲,幾天前才到高屏出差,完全沒準備地險被烈陽晒出臉傷的蘿詩,忍不住在腦子裡重重唸了一下:「就只有這麼一點大的台灣,連天氣都要這樣一國兩區嗎?」

蘿詩很累,一車子的人全都累了。她快快巡迴眼前的男男女女,幾乎每個人戴著耳機,不論耳裡聽著什麼,「不想理你」四個字已清楚又無形地鯨刺在他們的臉上。近半數閉著眼,有的入定,有的隨車搖擺;沒睡覺的乘客,全成了低頭手機族,滑著螢幕,點著螢幕,完全不理會身我存在的這世界有了什麼改變。像蘿詩這樣抬頭望外的乘客,成了極少數,甚至被視為跟不上時代的台北古墓人。

若不是發生了那件事,蘿詩並不想當古墓人。雖然她曾經一度想在已經夠混亂的人生中,故意高調挑釁叫囂,以便在最短的時間裡,嚐嚐自己在肉身加速衰敗的幻覺中,可以帶來多加速的真實痛楚。

剛開始,蘿詩只在看電視新聞的時候出現疊影。先是螢幕上的字有了雙胞胎,過了幾天,一個人成了兩個人;再過幾天,報導難得一見「木星合金星」的天象時,她卻望見了村上 1Q84 寫的天空浮著的兩個月亮。

蘿詩心中有些疑問,卻也夠鎮定地乖乖上醫院進行磨人時間的散瞳檢查,看起來經驗豐富的眼科主任,沒有給她太肯定的答案,只用健保給了瓶可點可不點的「消除疲勞」的眼藥水。既然醫師都說只是因為視網膜受了點濕潮,剛滿四十五歲的蘿詩當然也沒太放在心上,頂多少看電視新聞,或是想像著多出來的另一個月亮應該可以從螢幕中滾出來……這類亂七八糟的小事,日子平常地繼續過。

直到有一天,在外商上班的蘿詩被最喜歡挑英文錯字的頂頭上司叫過去,唸了一下:「我不是還再問妳一次,這個字有沒拼錯嗎?怎麼送出去的文件還是多了個 i 呢!」從那一刻開始,辦公室裡的電腦螢幕,只要有 i 的英文字,全都自動多出了另一個 i 的孿生字母。

蘿詩的視力,如已經開啟的倒數的爆破載具,不可逆地往前計時,天天都有新的變化。從電視、電腦,漸漸擴展到手機、iPad,任何有螢幕的 3C 產品裡的影像,全都成了雙,隨時變大變小,顏色可淺可深;直直的線也如梵谷任性的天空,全都脫了常軌;她甚至一度以為,自己可以成為創意工作者,設計出一套物物成雙、線條最詭異、色彩最艷麗的 app 遊戲。

接下來呢?蘿詩知道下一步應該不僅僅在螢幕裡了,而是只要一張眼,就會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清晰」這件事,已經像被誰偷走了、滅屍了一般,再也回不來了。她更不能確定,未來的世界將剩下五彩繽紛的線與點,或是不再有光,一切都隨著看不見的風兒,鎖入沒有盡頭的黑鬱隧道裡。

該怎麼應付人生這樣的魔鬼題,蘿詩反反覆覆想了許多。仍是單身的她想過,是不是該辭了工作,出國流浪去,反正她聽懂了醫師說的這病症沒得醫,還可能只是心理的問題。她也想過,那就狠狠地拼了命的一直張著眼,賭賭這雙眼還能怎麼突變,還能再看到什麼更無法想像的異象。

對於視力日益嚴重的無力回天,蘿詩覺得被壓得夠沉,沉得發痛,痛症尤其好發在初春台北的雨夜裡。如窗外路燈的微光,聽得見哀淒夜淚淅淅瀝瀝落下的曲折,聽得懂掉地紅櫻被夜歸行車輾過的苦痛。她索性閉上了眼睛,淚水如夜雨,倒是控制不住地直直往下流。

她的哀傷,來自於她無法相信自己所看見的失焦、游離、扭曲、複製的事物,是真實世間的存在,還是出自於已列騙徒惡名的變形視網膜所玩的新把戲。當新把戲顛覆外在眼見的一切,那心中看到的一切,可都是幻影?工作是幻影,愛情是幻影,尊嚴是幻影,鏡子裡的我,也是幻影?那些我怎麼想忘都忘不了的記憶,而且非常有可能全是自己創造出來的懸念,是否才是我的「真實」?

捷運到站的音樂鈴聲,打斷了蘿詩的思緒,也將眼睛拉回慢慢打開的自動門。許多背著書包的中學生全下了車,讓原本擁擠的車廂頓時空虛了許多。就在關門的鈴聲再響起時,一方高高結實的身影從門邊跨了進來,落在蘿詩春冷色調的眼眸上。

蘿詩終於知道,什麼叫做瞬間爆裂的砰然心動。這兩個漫著青春氣息的身體,超過180 公分,乾淨卻不夠挺的白棉衫上,罩著一件平價時尚品牌的深棕羽絨背心,錯亂濃密的短髮,逐不走眼下帶點憂鬱的疲憊。

「真是像極了!」蘿詩不由地倒抽了一口氣。她想起好幾年前,曾經陪她一段的情緣。他夠精實強壯、常騷動需索的身體小她超過十五歲,但一雙溫柔早熟的眼睛,卻從沒讓她感受到年齡的差距。那短暫的三年歲月,她是幸福快樂的,雖然他還是走了,走進家族安排的婚姻裡。

這樣的巧遇沒持續太久的時間,被蘿詩直盯著的他,才兩站就下車了。蘿詩的失落感隱隱滋脹著,甚至開始疑惑她眼中的兩個他,真的來過,真的走了嗎?那是真實,還是幻影?今晚我所看到的月亮,還會是兩個嗎?真的是月亮嗎?

蘿詩猛力地搖著頭,她真的不想再這樣歇斯底里地沒完沒了。這個世界已經夠荒謬了,作家才在臉書上寫著,他的精神科醫師瘋了,按摩師手斷了,計程車司機撞爛了車… 她想逃離,不僅逃離濕冷的 Monday Blue,更想逃離變形的魔獸。她得轉念,若真是這樣無可逆轉,蘿詩就得開始試著學習,認定這就是從今以後自己所能看到的世間。

「一個月亮,兩個月亮,就算看不到月亮都好,我就是心之所向的我。」蘿詩明白這世界上有個人,外表看起來和一般人沒什麼不一樣,卻有那麼一雙特別的眼睛,將世間一切的虛虛實實複製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