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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人系列檔案三十三》渴望有關係的單身熟女Fanny
高鐵列車是不等人的。
她望著就在一步之遙的巨大機器,自動地關上了車門,耳邊傳來不遠處的服務人員喊著:「小姐,來不及了!」世界停了一秒鐘,然後,軌道上的機器,毫不留戀地呼嘯揚威而去,淹沒了她急跑後的喘息聲音。
汩汩湧出的眼淚是不會騙人的。
月芳直立立矗在月台上,手中緊緊拿著橘色的車票,腦子有點混亂。一連串無法預期的陰錯陽差,讓她就在此刻,錯過了今天的第三列高鐵列車。「我還要去嗎?」她無助地喃喃叨唸著,好像眼前有個剛硬的厚牆,像魔咒般擋著她的去路。
她留著被算計過的過肩、不讓翹的頭髮。靠著每個月的掩白染髮,勉強維持著不顯老的模樣。四十歲的長相,平平凡凡,雖然笑起來帶著不明顯的酒窩,討喜而神魅,但對陌生人來說,還是屬於一張安安靜靜,不會被記憶的面容。
不僅是這張臉,她的外表穿著,以及整個人展露出來的質感,就是一股透明的清風,留不下註記。難怪,月芳在這家公司十年,同期進來的同事早已是有權有錢的高階主管了,她還是得不到上司太多關愛的眼神,也沒有升遷過,倒是因為去年新上路的職等制度,已經被告知不能再加薪了。以她的能力和野心,可以做的事情不多,這份混口飯吃的工作,還是得盡心盡職不出亂子地捧著,畢竟是自己養家的唯一經濟來源。
臉龐的淚,很老實地配合著她的心情,停不下來。她回頭走了幾步路,坐在月台的椅子上。好像,此時此刻只有這個暫時空蕩的密閉空間裡,可以收容逐漸在洩氣,將慢慢化為塵埃的孤單身影。
她不是個容易對別人張狂的女人。遇上這種帶著莫非定律的不順,儘管滿溢著分不出深淺一路藍到底的心情,月芳依舊靜默,內心卻正在和自己非常激烈地生氣著。她生氣自己做不好許多很簡單的事,生氣自己唯諾優柔固執呆板,生氣自己不知道如何說出想要的渴望。
今天週三小週末,她請了半天假,是要去找他的。只是,月芳沒有把握是否可以和他見到面。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工作的地方,和他的手機號碼。
一個半小時前,因為一場沒有效率的會議誤了點時間,趕到高鐵車站時晚了三十秒鐘,錯過了第一班列車。她等了半個小時,拿著走了好一會兒路才買到的台鐵便當,坐定在自由席的直達列車上,想拿出手機擱在餐盤上。「手機不見了!」她掏出包包裡所有的東西,沒有手機。
一想到能聯繫他的唯一工具消失了,月芳的恐懼瞬間衝上腦頂。就在發車的前一刻,她匆匆忙忙地收拾餐盤上的混亂,迅速離開了這之於她的第二班列車。
月芳又花了整整半個小時的時間,一路循著走過的路線,卻把自己搞得一團迷亂。高鐵月台、候車室、出口、入口,台鐵一樓大廳、二樓美食街,不會開車方向感很弱的她,好不容易在二樓蛋糕店的服務小姐手上,拿到失而復得的遺忘。這是他上個月曾經提過喜歡吃的手工蛋糕品牌,月芳剛剛才來過這裡,買了一條放在精緻紙盒裡巧克力口味的蛋糕卷。
她的記性很差,或者,該說是總是失神晃蹌地過著日子,搞得讓自己很容易掉東西、弄翻什麼、撞到什麼,或是燙傷到自己。月芳感謝老天爺,真把手機給找到了。只是,當她在最後幾秒鐘衝下月台,失神於該選擇左右兩側皆有列車停靠的哪一方時,錯過了今天與她沒有緣份的第三班高鐵。
她身在無人的月台上,「我還要去嗎?」的幻音沒有停過。
半年多前,長年單身,本來對愛情已經抱持絕望的月芳,認識了他。藉著電子郵件的往返交流,她開始有了脫離冷冷現實日子,想要與他建立某種「關係」的溫暖盼望。
而今,就算快二百個日子過去了,她依舊無法預期他們會發展成怎樣的一種關係,因為對月芳來說,他還是很遙遠。
他們相遇的起點,在月芳隨筆寫文章、貼照片,純為自己練字、記錄生命走過的谷歌網誌。這個年頭,臉書是當寵的主流,而漸被遺忘的部落格,早已淪落成了失寵的妃娘。雖然,幾乎沒有網友打聲招呼問聲好,月芳還是很認真地書寫這塊屬於私人的寂靜場域。所以,當他留言欣賞對版主文字練達的讚譽時,確實帶給月芳一份感覺忽然從天上掉進生活裡的驚與喜。
從生疏靦腆,到無話不寫的熟稔,隨著每天與他愈來愈深入,或帶著私密,或帶著情慾的文字對話的長河裡,她該如何容納、理解這份善意,成了月芳每日思索的命題。而這命題,帶著幻影。
儘管直覺告訴她,這應該會是個有希望找回自認已經失去的感情意象,應該會是個可以相互守護的關係。但想念著一個堅持不透露姓名,又不現身的男人,相較於月芳早已對他揭露真實的身分,這應該可以解讀為一種不對等的信任關係吧。照這樣失衡的對待來看,他們彼此的關係,本質上就是蒼涼,看在外人的眼裡,就月芳個人來說,顯然是個冒險的魯莽行徑。
這些日子以來,她像繳了械的小兵,毫無防備地完全接收他訴說的前一段,威脅到事業與生命的恐怖戀情。為了杜絕前女友持續登門找人的困擾,他就此隱姓埋名,不透露太多工作、家庭的細節,也害怕再來一次的痛心與崩解。人生若有穿心的苦痛,不在肉體,在遺忘過長的記憶。
月芳看到了這份蒼涼,看到了自己的孤單,更自苦著對於他對她的防備與顧忌。只是,心中深處那份想要陪伴的狂執慾望,卻遲遲不願意棄守,迷戀於有朝一日的她可以遠離多情的苦厄。
「六個月,應該夠長了吧?」她開始忖度著,是時候了,是該讓他走進兩個人的現實生活裡。只是,月芳自己並不那麼有把握,是否可以承擔起再被拒絕的懲罰,幻影依舊是幻影,更很有可能碎裂成虛無而不再擁有的關係。
陪伴著月芳的沉寂高鐵月台,開始有了人聲進來。錯過了三班列車的月芳,臉上的淚已經乾了。她還是決定就在原地原位上,等著下一班直達車。快樂、悲傷、分離、聚首、愛怨瞋癡、記憶遺忘,人生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了。
這個世界不必,也不會有永遠。「只要他覺得比以前快樂些,就好。」月芳告訴自己,這趟烈夏的旅程,還是得走。只有這麼做,才能有她渴望的自由,給人活著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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