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0-01

風花雪月該怎麼醒



回頭望己,盡是幕幕風花雪月,彷若,終日昏昏睡夢涯岸邊。

風該怎麼吹?無中生有的吹?忽東忽西的吹?斷壁殘垣的吹? 
花該怎麼開?情不自禁的開?既往不咎的開?深入淺出的開? 
雪該怎麼飄?顧盼生姿的飄?道阻且長的飄?意無反顧的飄? 
月該怎麼明?相見恨晚的明?在水一方的明?匍行過夜的明? 
夢該怎麼醒?恍然大悟的醒?驚心動魄的醒?千折百轉的醒?明著吹。暗著開。橫著飄。豎著明。不見情愛絕不開眸的醒。



2007-09-24

「請等一下。」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十》堅強溫柔的攝影工作者 David

第一次見到葉大衛先生是在敦南誠品。
接近中秋月亮節的週六午後,我一如往常穿越台灣樟樹的快車道綠蔭,擦身經過街頭熱鬧的路邊攤位。這書店已經成了標榜藝文氣質的台北地標,周圍型男美女們,或孤單一人、或結群一夥、或站、或坐,暢銷日報的記者總喜歡來此做做「今天台北我最美」這類年輕人口味,又有點無趣的隨機採訪。
而我,則是視若無睹地急步走進這棟再熟悉不過的財團大樓。
一進門,就望見大廳搭著大大的主題牌,印著一張顏面燙傷卻帶著完美笑容的小女孩的臉,一旁寫著「折翼天使的微笑 – 葉大衛攝影集發表會」,牌前一排桌子,坐著一位電視談話性節目常看見的胖胖女名嘴,她正頂著麥克風滔滔不絕,應該是在講這本專門拍攝有著病痛的小朋友的作品,多麼感動人心,多麼值得買下來收藏,也可以做做善事贊助公益團體吧。
我卻只注意一旁微微皺著眉、黑黝乾淨的男性攝影師。這位看起來應該不到四十歲的型男,顯得有點不太自在。
「這個男人,怎麼看都有種迷惑的感覺,像在白雲端,又像在黑淵底,應該有些故事…….」我瞥了他一眼,卻被某種直覺填得滿滿地,腦子一直在轉,兩條腿倒像反射動作一般,沒停下來,向前走,右轉上了木板樓梯,進到二樓的書店。
兩個星期後的週三午前,我竟在同一個地點,只是換到地下二樓的誠品展覽館,靠在舒軟的鵝絨沙發上,和他面對面聊了起來。就為了社內一篇文藝專欄的稿子,被雜誌總編大人指派在大衛先生的個展現場內做個專訪。
可能是約這麼早的時間,展場尚未對外開放的關係,大衛先生穿著印著馬球的 Polo 藍紋襯衫和      Timberland 卡其休閒褲,言談舉止間不再像上次公開場合中的困窘樣,這一次,顯得悠然些。雖然和我眼神交會時,仍會透出某種怯怯沉默的微笑。
老實說,我還滿喜歡他這種靦腆的表情,搭配他深黑俐落有個性的超短髮,有著牽引我到他內心的魅惑。
我在家作了點功課,翻著他的攝影作品新書,也把前些日子讀的蘇珊‧桑塔格對攝影的想法找出來。「你的新書和這次個展的作品,都是先天罹患罕見疾病及後天意外顏面傷殘的兒童及青少年,也就是說都是有衝突的對象。桑塔格認為,因為影像蘊含內傷,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帶著感官成份,你會不會覺得這是一般人以眼偷窺他人的卑辱、殘疾及痛苦?」我單刀直入丟了個有點「硬」的議題給他。
他並沒被「嚇」到,緩緩徐徐端起桌上的咖啡,眼鏡後方卻跳出一個熱情狂野的眼神:「我補捉到的影像,是承認世上有許多苦難,是一份誠懇的邀請,邀請我的讀者、觀眾去觀察、去學習、去思索道德及知性上的缺憾。」
「因為有了思索,便有了能力面對自己。現在這個過動、輕浮、噪音吵雜的世界,欠缺的就是沉澱自省,悲憫天地的有情靈魂。我們心中總有著太多的成見與妥協,所以望不見心所嚮往的最純粹的美的人事與物。」大衛先生連著說了好些話,卻和我正在走的人生道路悄悄地連在一起。
我和相戀五、六年的男友,就在前個週六夜狠狠大吵一架,分手了。
突然有股預感湧上,眼前這位五年八班的受訪者今天會用很溫柔的表情,告訴我很犀利的事情。
月座雙魚的我,又一次應驗了自己超靈的預感。
在往後的一個多小時裡,他平靜地述說著自己如何藉由遠遠的距離外的相機鏡頭,去衡量這群傷殘孩子橫在容顏裡美麗與哀愁的衝突。我時而質疑這樣戲劇性的鏡頭太過氾濫,只會讓我們視為平常而變得冷漠;時而被他講起的被火燒傷的小鈺、患泡泡龍的娃娃、小胖威利症的阿弟的故事搞得眼眶濕了一大半。
我在想,他一定是天秤座的男人。拿相機的時候,有絕對的信心與氣勢,讓自己的作品勝過長篇累牘的文字,拍下震懾人心,如雲端般最真最純的美麗;放下冰冷的鏡頭,面對自己的愛人及別人的傷病孩子時,是一雙柔軟、溫潤的眼睛,可以容納隱於深底的無奈與孤獨。
結束了我的採訪,大衛先生陪我走出大樓的出入口。就在要揮手道別時,「請等一下!」他突然這麼對著我說,「我給妳看一樣東西。」我頓了一下:「喔?好!」
他從長褲後面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普通的駝色皮夾,慢慢地打開,讓我看一張有點褪色的照片。鏡頭裡男童的臉,笑得很燦爛,但明顯看得出來有濃眉、鼻塌、厚唇、頭大的異狀缺陷。「他,……是我很早就去逝的黏多醣弟弟。」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抹寂涼瞬間掠過。
我想起了自己剛剛失去的戀情,想起了半個月前第一次看到他的蒼茫。強忍著想伸出手拍他肩膀的欲望,抬起了頭,眼裡只望見人行道上台灣欒樹金黃花及淡紅蒴果隨著台北的秋風,微微搖曳著。





2007-09-18

明日的黑暗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九》沉靜的中年女子 Nyx

曾經有個離她超過一萬公里的男人告訴女子:「再過幾年,錢賺夠了,可以供女兒唸耶魯名校,我就退休;妳若也還沒有伴,會回台灣定居,就讓我們一起過日子吧。」
男人這麼幾句話,像浮水印般,一直隱在女子的心上,平時是看不見的。時間流光漸逝如常,沒能再見一面的兩個中年人,一東一西,在地球的兩端,各自心跳,各自沉默。
直到沾著秋身的台北今晨,起了無法逆轉的化學變化。
女子接起了電話,突然聽到他的聲音:「Nyx,我生了一場病…她不眠不休地照顧我…我和前妻復合了。」女子靜靜聽完,輕道一聲:「恭喜。」卻讓他聽出地球另一端傳來的抽噓哽咽,與微微顫抖。
她是流著淚,蒼涼的魂魄如遊鬽般飄盪,卻完全不知為什麼。女子明明知道兩人相知太少,連愛都說不出口。
曾經的溫柔承諾,此刻顯得可笑、孤寂,彷若是把可以斃命的匕首。

當天深夜,也不管這個盆地都會白天熱得讓人發昏,竟下起了不小的雨,讓女人想起了自己一早不斷湧出的大顆大顆的淚。

一開始想,腦子竟微微騷動,女人心裡禱念著:「喔,別來!可別來!」
但她最害怕的暈眩老毛病,還是如濤浪,一波強過一波,混沌洶湧而至。就像電腦的螢幕保護裝置一樣,整個房間遽然化成了黑色,只剩一團同是黑色的墨心繞著女人的腦頂迴轉。

女人就坐在過了午夜的黑暗裡,隨著窗外的秋日夜雨愈來愈大,感覺自己與另一個黑色的自己的搏命力道也愈來愈大。

她只有一個意念,不可以讓今夜的黑暗漫成明日的黑暗。

女子明白,不思不議的「理所當然」,總是那麼毫無思索、順理成章、趾高氣昂地逼迫著她完全就範;她也明白,自己無法挪移橫在身上的命定與桎梏。
但她一直非常努力,非常固執地尋著隙縫與出口;鼓著一雙沉重的翅膀,飛到想望的思辨座標,期待能得到有限,卻彌足珍貴的愛戀與自由。

慢慢地,女子的身體從床沿摸黑地移到玻璃窗前,一個人默默眺望屋外另一個鬱鬱的黑,卻是一個有聲音、有遠近層次的墨黑。
她想呼喊,大聲斥喝黑暗別再糾纏。
困在魅眩的腦子裡,女子該吐出來的話語一個字也想不起來,連吸一口清清明明的空氣,也好像都已被抽空,怎麼用力都呼吸不到了。



2007-06-12

日出,獨舞



黒夜開始蠱動
古木睜眼甦醒
山脈大口呼吸


前奏,響起

一抹神秘雲彩
就此傳了開來
鮭魚躍在其上

獨舞,登場

日日從不間斷
左腳前進一步
右腳前進一步
再用腳尖
優優雅雅地跳
兩下

光芒,萬丈

你要我
仰頭望你
定睛凝你
我僅有蒼怨的眼睛
無法直視
無法碰觸

這曲子真的太長
我只能遠遠
欲望你
不能
與你共舞
與你擁抱

日安,天涯


2007-06-04

相遇,我和一隻貓



去年二月四日,我和她相遇。幾個月來,我上著一堂「人與寵物關係」的生命選修課;它持續進行著,我也認真地上著,直到未來的某一天,她離開我為止。


被主人帶來我家的她,安靜地待在小籠子裡,一身淺灰、深灰、白色相交著,頭上幾條黑色的細直線,尾巴黑灰相間的色段,可愛極了。手掌般小小的臉,探頭探腦地不時微微轉動的耳朵,配上圓滾滾的晶亮眸子,我只能說這隻美國短毛貓與金吉拉混種的汪汪,真是個美人胚。

「你的貓咪,好美!」第一次遇見她的我,只能讚嘆。也終於理解,朋友為何只寫詩給他的貓咪,卻不寫給他的情人。

「每個人都這麼說。在寵物店看到她時,兩個多月,小小一隻,但第一眼就知道她是我的貓咪。」看得出他的主人對自己的獨具慧眼,非常得意。

就在此時,貓咪喵了一聲,彷彿是對主人剛說的話的應和。朋友順勢打開門匣,她瞬間一個蹬步跳出來,看得出她一秒鐘也不願待在裡頭。聞聞嗅嗅我的腳趾,然後在我房裡,時而舔舔這舔舔那,當個好奇寶寶;時而狂奔,突然一個緊急煞車,縮進某個隱密的小空間掩藏自己。

「寵物」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從小到大,在我及家人的生活周遭,連一條魚都沒養過,更遑論狗狗貓貓這種有著重甸甸、活鮮鮮生命的寵物。「她好調皮,貓咪都不怕生喔?」我不由自主地眼睛該跟著她移動,問了主人一個蠢問題。

「不。我的汪汪很挑人的,是她喜歡妳,喜歡妳的家。」朋友輕輕搖了頭,給了我一個摸不著的眼神。

「我明天就回大陸。以後難得回來台北,等會兒得把貓咪送給朋友寄養。」朋友告知汪汪又將有另一個家。

「她好美!我知道你對她的愛比情人還多,你應該很捨不得吧。」我又再一次不經意地瞧見了汪汪的主人同樣的眼神,只是這次多了一點點的感傷。

「她的新養主自己也有一隻貓,但我擔心二歲的汪汪會被牠欺負。」貓咪地位高於情人的朋友,說出了他的擔憂。

「貓咪好養嗎?」也不知道那根筋突然差錯了,我脫口說出一個問號。

「好養,很好養。」朋友窺探著我心腸柔軟的可能性。他望見了我心的縫隙,那有不往前再進一步的道理:「汪汪真的很好養,只要去買個貓沙、你餵她貓食、有水喝,定期打預防針,注意不要讓她吞下怪東西,沒有太大問題的。」主人原有的感傷眼神不再,倒瞥見他商場上打死不退的霸氣,「妳是我最放心的人,汪汪在妳這,我知道妳會真心愛她,照顧她」。

「好吧!就留在這兒吧,別再讓她到處流浪了。」就這樣,我遇見了一隻貓,而且在一秒鐘的時間裡,收養了一隻貓。

那是一種我並不曉得的感覺,是一種她就在那等待我的感覺。人的生命裡總有幾次的機遇與巧合,雖然身在混亂與變化中,當下的你就是無法逃避,就是要接受。

從此,我們發生了關係。她住進了關渡小屋,是我的第三個小孩,也是家裡兩個小朋友的汪汪妹妹。


像養個小孩一般,我開始從同事的經驗,從網路上的分享,開始學習如何與家中的新成員相依相聚。

如他的主人說的,汪汪真的是隻很好養的貓,或可說是隻敏感、喜歡凝神諦聽,有個性的貓咪。除了皇家正餐,再貴的北海道生鮭魚也不碰,各式的零食理都不理;但放在美美杯子裡的黃金葛綠葉,卻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咬囁得一片也不留。

我倆有聲的溝通,來自彼此語調的表情。我喊著不同音階、不同長短,不同意味的「汪-汪」,是告訴她來吃大餐、吃貓草、吞化毛膏,是叱暍她停止再咬已被她蹂躪得面目全非的沙發,是告訴她該乖乖讓我抱好剪趾甲,是拿著尿騷味的浴室踏墊興師問罪,是看不到她的身影隨口叫叫,也可能是我正在流眼淚。

而她,趾高氣昂地抬頭輕快短聲,回首悠悠的喵一長聲,咕嚕咕嚕的連續聲,更有扯著喉頭的陣陣哀嚎聲。我知道她想要吃飯,不然就咬你一口;撒驕地想要我摸摸背脊和耳後,讓她舒服;想要開窗,看看外頭軍營吵隆隆的裝甲車;想要趕我走,小姑娘要睡覺的「Leave me alone」。

我們之間,漸漸地在共同生活中,理出了一套混沌的溝通語言。不僅如此,許多的時刻,我們的互動來自她通透的眼眸子,橫躺在地板上要摸摸的驕爹,四腳朝天不雅模樣地悠哉舔著毛,風吹草動充滿玄機的凝神觀看,所有與她無聲的心神意會。

從她到我家的第一天開始,就由著汪汪理直氣壯地在家奔跑、遊盪與沉睡。客廳的椅墊、書架上頂到天花板僅十幾公分的空間、小朋友的被單上、臥房裡電視機旁,每個座落都可能是她休息、睡長覺的所在。自從我換上無印良品的床單、被套,只要我在床上,她開始喜歡彎著前腳的一段,窩在我的床邊,一起睡到天明。

當星夜來臨,總臥在她的眼前,目光同高度地盯著她看,她的眸子也尋著我的動靜,耳朵微微轉動,兩個人都保持著沉默的諦望。過了一會兒,我伸出一隻手指摸她喉頭的白毛,她頭抬得高高地傲視,眼神堅定,告誡我別惹她,於是我把手縮了回來。我們依舊對望,這聰明小女生的圓亮眼睛,彷彿傳遞著我倆的密碼,要我知曉:用點巧心或許能贏得我的芳心,讓媽咪好好抱上一會兒,若來硬的,休想。

心情好時,我真會來硬的,得寸進尺地靠上去親了她好幾下。汪汪有時會意不過來,讓我得逞,但更多的時候是才一個呼氣的時間,她已加速度短跑下床,一溜煙地躲進二公尺外客廳微波爐的櫃子底下,搞個隱藏自閉,卻也大剌剌地留下線索,將一條搖啊搖的尾巴顯在外頭。


九個多月過去了,我慢慢體悟出最初的當下決定留著汪汪時,那相互等待「就是她」的感覺。我告訴自己,汪汪與我的關係是面鏡子,我在這隻貓的一舉一動裡映照了我的心。原來,我要的只是一個能讓我放心的伴而已,一個不會要求我必須熱情如火、必須事事有所回報、必須時常要應和搭理,一個可以容忍我需要挑食、需要獨處、需要憂鬱、需要深愛著我的伴而已。

我,和一隻貓相遇;我,也不小心地撞見了另一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