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3-02

鑰匙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 《台北人系列檔案十七》戴上綠帽的五年級老公 Derek

「那把鑰匙……你們的房子?」大行雖然問出了口,卻暗暗期待著,老婆什麼都不要說。
「嗯。別墅是他買的。」秋對自己不只快快回答,還補上後面那一句,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大行聽得出老婆潛意識裡可能的故意,他知道秋雖然一直把家照顧得很好,卻一直想要有個自己名下、不必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的屋子。
大行長了秋五、六歲。在大行這種年齡,從小到大只知道「服從」兩個字。那個時代的學生服從父母親、教官、左鄰右舍給的諄諄教誨;等進入職場,面子更薄了,奴性卻更強了,莫名其妙地將一種無聲無影的「價值」全攬在身上,苦忍的生命全給了工作,也不知道是恩賜,還是牢籠。就像大行一樣,每天上班超過十二小時,像一隻負重前行的駱駝,拼上命也要將老闆的要求,視為天意,使命必達。
戀愛三年,加上結婚五年,兩個人一路走來的感情與婚姻沒有太多的波折,秋一直是大行最放心的一部份。所以當他看到一把他不熟悉的鑰匙,心是有點亂了。卻也只能徹底舉白旗投降,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樣的衝突場面。
這兩天,大行心忖著該如何問問秋,他應該給自己及秋有許多可能的「選擇題」,還是該給只能翻牌的「是非題」。即使面對這樣的「恥辱」,大行知道自己還是拿不起斧頭,不僅搗毀不了他心愛的女人,也搗毀不了那個讓人憎惡的現實中的自己。
「那……你們……很久了?很好了?」大行停頓了很久,才又直愣愣地問。
秋的腦子開始混亂了起來,她真的忘了和他在一起多久了。恍恍地憶起有一回,十幾個人,困在會議室裡和難搞的董事長奮戰該不該再花幾千萬推新產品的促銷。調成無聲的手機就是振了一下,是他傳來的簡訊:「真的受不了了,我決定買下山上那棟房,只想抱緊妹妹好好睡一覺。」秋抿了個向上的嘴形,傻傻地在老闆面前呆了幾秒鐘。
「我們……對不起,大行。」大行不會明白見不得陽光的愛情糾纏,是致命的吸引,怎麼說也道不出其間的幽微之處。秋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決定隱晦所有的實情描述,只想早點退出這場揭密殘局。
對於秋突然迸出這麼一句抱歉的話,大行顯得拘謹了起來,不知如何接話,只失神說了句:「喔……妳還好吧。」
大行心裡頭明白,秋是個可以帶出去見場面的老婆。僅管接近四十了,秋仍舊在意自己的形象,一直保持著很標準的體重,沒有發胖,淡淡的妝、烏黑的長髮很耐看,上班也不穿沉悶的套裝,倒很講究低調的設計感與整體質感的好壞。該看的書照看,該知道的世界大事也可以聊,不因為婚姻而讓自己顯得醜態與庸俗。
有時秋穿起低胸的小洋裝,眉眼姿態之間散發出來的性感魅力,連大行也驚豔。更遑論夫妻倆袒裎相見時,讓他可兩手觸摸扭捏、無可挑剔的撩人裸身。就算是這個時刻,大行一想到秋的身體,下頭仍不知覺地鼓起了欲望,讓他更加顯出無處竄逃的尷尬與潰敗。
「他……出來後,妳……會摸他的頭嗎?」大行吞吞吐吐,還是結結巴巴地問了這麼一個聽起來近似哀嚎的問題。
「喔……」她心裡知道老公在想什麼,只發出一個什麼都不是的聲音。每回大行在高點萬箭射出之後,秋纖細白嫩的手,都會溫柔地來回摸摸他的頭髮,將嘴唇湊近他的耳際,輕聲地對他呼氣。
但秋可能不會瞭解,對大行來說,那是她最讓男人滿足的帝王獎賞。
屬於男人「唯我獨尊」的虛榮蠢動著,大行膽戰心驚地想確認這最私秘的儀式,是否也已讓另一個男人佔領,他是否真的已輸得一敗塗地。
這個時候,大行突然淡淡地笑了,笑得連眼淚都流了下來。他抬起頭來,惘惘的眼神投向秋,喃喃自語:「笑容與眼淚,原來就是這麼近啊。」
秋轉了轉左手無名指上的鑲鑽白金戒,拿了下來擱在床邊櫃上,頭回也不回地走出了他們的房間,他的公寓。



2008-11-24

Blue Bus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 《台北人系列檔案十六》101 起站的超炫幽靈公車 Blue

台北101信義商圈,出現了一台藍色幽靈的「Blue Bus」,大家都稱它為「雙B」巴士。
沒有車票,不必開口,只要在車門通過無線掃瞄,確認你心中掛著憂慮,就可免費上車。擁擠卻靜謐的車廂內,崁著一個個液晶螢幕,每位乘客的煩憂心事,成了跑馬燈一字字全亮在上面。
「我的牙好痛,但我牙醫的診太滿了,護士說只能排到二個月後。他們醫師從早看到晚,和生產線上的工人沒兩樣,我們病人照個癌症超音波、割個盲腸,總有一天也要排個兩個月。這是什麼醫療體制啊!」
「麥當勞的早餐優惠券,怎麼都不推了?機車!老媽給我的零用錢,不夠打魔獸啦!」
「上個月被銀行解雇了,基金客戶也很不諒解我。我都四十八歲了,到哪去找工作啊。老婆一直唸沒錢繳這繳那,兒子又嚷著要換手機,經濟壓力好大好大,生不如死,真的不想活了。」
「視障朋友持著拐仗上了公車,前車博愛座穿著高跟鞋的年輕女子,居然只瞧了一眼,閉起眼睛裝睡,就是不讓座。這社會真的病了!」
「我想旅行。如果我現在有點錢,我想放下工作,馬上就去旅行,到哪裡都可以,一年兩年,或更久,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住下來,只要給我一個有屋頂的房間,和一張桌子,讓我可以寫、可以畫,就滿足了。你知道的,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也沒機會做了。」
「怎麼天天都還是貪污愛台灣的2630的新聞,好像總統還是他當一樣,很煩耶!我們的總統不是已經換人做了嗎?」
「你問我怎麼穿運動短褲出門?是啊!我正要到大安森林公園跑步。我是靠賣字維生的作家,但是,一個禮拜了,只能盯著電視新聞,看全球基金股票崩盤,看政論節目罵阿扁、挺阿扁,怎麼辦,完全沒有靈感擠出一個字。村上春樹靠長跑鍊字,我應該也可以吧。」
「我趕著到銀行軋支票!再跳票,員工薪水就發不下來了。我這老闆,對不起幾十個員工和靠他們養的家人啊!」
「抗議!抗議!警察打人!我拉白布條抗議!我靜坐抗議!我丟汽油彈抗議!我就是要違法抗議!這樣才爽!別來碰我!我是大學生耶!警察打人!抗議!抗議!」
「我每天拜拜祈禱,連媽祖繞境都背著兒子一起走三天三夜,雖然道路又遠又長,只要重病的寶貝可以好起來,再苦再累也願意。我這父親一顆虔誠的心,真的可以感動天嗎?」
「我眼睛紅通通地?喔!我的台大醫師剛剛告訴我,切片檢驗後,確定我得了卵巢癌第二期。我還不到四十歲,怎麼會這樣啊?我的先生怎麼辦,我的五歲兒子怎麼辦?」
「我很孤單。沒有人真正關心我、疼惜我,一個也沒有。我不知可以期待自己什麼?樂在工作?幸福愛情?兒女聽話?我離這些都很遙遠。你在搖搖頭?喔!你是有錢人,你不會懂的。我一無所有,金錢與靈魂都是如此貧窮,我渴望天上掉下一筆財富,讓我還掉所有負債,讓我重新擁有選擇的自由。」
「我以後該怎麼辦呀!我的愛人同志昨晚跳樓了,死了!他說他要當有翅膀的天使,和太平洋的風在一起,那我要和誰在一起啊?」
「你能不能告訴我,小說裡的『美麗新世界』在那裡?」
「這雙B怎麼過站都不停啊!你知道它會載我們到哪裡嗎?」




2008-11-06

出走



今天,我被趕出家門,非自願性地出走。

一大早,七點鐘,女兒窩在不開門的房裡,拉高嗓門對著我喊:「喉嚨痛,今天不去上課!」

心又是一沉。這上三天課、翹兩天課睡大頭覺的國二女兒,看來今天又鐵了心不上學了。我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又要上演同樣戲碼,敲她的門,一邊哭、一邊講一大串女兒完全聽不進去,諸如「妳答應我會乖乖上學的,不會成中輟生的……」的廢話。

腿一軟,跪在她的房門外,心空空的。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門突然開了。「ㄟ!妳跪在這裡幹什麼,怎麼不上班啊。」

「老媽今天請了休假。」

「妳今天不可以休假!趕快去上班。小黑要來家裡陪我,妳在家,我們就不盡興了。」小黑是高她一屆的同校好姊妹,也是一起晚歸、外宿、吃喝玩樂的死黨。今天,小黑也「剛好」喉嚨痛,沒去上課。

接下來是兩個各有堅持的母女,一來一往慘烈的唇舌之戰。

「好!妳不出門,那‧我‧出‧去!」女兒使出殺手鐧。她知道這一招,我一定舉白旗棄械投降。

二十分鐘後,我帶著沉重的一台筆電、一本書、一本日記,下山,很費力地走到捷運站。

我心中定義的「出走」,可以有各式各樣的理由,可以長長幾年、幾十年,或是短短的幾天、幾小時。但是,只要心情上已認定「出走,出去走走」,應該就是將孤獨的心拋向一個游離、不確定的狀況。

當悠遊卡(突然覺得這名字取得真好!)刷進捷運站的那一刻,其實我並不知道該去哪裡。我不知道是該進城、還是該出城,只知道我要一個人出去走走。

十五分鐘後,淚痕乍乾的我踏出捷運車廂,抬頭第一眼,奔進眸籬的是山、是水、是藍天、是白雲。週三的午前,我到了熟悉的「淡水」。

今天就「出走到淡水」!我告訴自己,這幾個字還不錯,聽起來有蒼茫的弦聲,聞起來有鹹重的海味,看起來也有藍綠的鬱顏。

也沒多想,放步,延著河堤走去。

一個人的出走,顯得孤單。剛起步的時間裡,茫茫然無所凝望。女兒嗆我的眼神、只剩兩位數的存摺、駭浪驚濤的職場江湖,一幕幕的記憶總恣意地還魂示威。

我愈走,離家愈遠,沒有一定要去的地方,我只是向前一步步地移動;卻也走得不夠遠,少了遠走他鄉的陌路感。依著堤岸滾邊的石板路,熟悉的觀音山菱線、名產招牌、渡海碼頭口,少了人潮鼎沸聲,倒成了老人家與狗狗的午前悠哉散步道。

既然我已走進這樣的靜謐風景,就努力淡忘老日子哀愁的顏色,讓眼前的道路走得明亮、自在一些。日子就是這樣地過,有時過得好,有時過得糟。遙迢長旅,我得時時刻刻奮戰生命這隻猛獸,可能遠遠落後,可能反敗為勝,可能僵持不下,也可能休兵無事。

只要我繼續往前走,再糟、再好的地方,也賴停不久,都只是塵世的過渡,終究還是會離開,直到下一個中繼停靠的未知歇腳處。


2008-11-04

給女兒的家書



老媽今天請了假,妳知道的,因為和學校約好了,第三堂課,得到輔導室開妳的個案輔導會議。

要出門時,天氣好極了,閃著秋天的陽光,電視螢幕上全是記者急促地報導著「陳雲林來台、民進黨要抗議」的新聞。妳可能並不清楚,也沒興趣我說的「江陳會」是什麼,而我只是想告訴妳,今天的台北,發生了一件事,而且是一件未來歷史一定會留下註記的重要事。

但是,對我來說,今天,十一月三日也是個重要的日子。屬於我的「歷史上的今天」的意義,是我必需坐在學校的輔導室裡,面對四位輔導老師、身教組長、妳的周董導師,談國二的妳這些日子的不去上課、晚歸、外宿,談該如何幫助妳回到正規的道路。

老實告訴妳,這一個多小時裡,我一個人面對六個人,整個場面好像是對妳老媽的「公審」,每一秒鐘都是煎熬,都是折磨,非常、非常難以承受。在老媽過去四十五年的歲月裡,不管前半段的求學時代、或是後來的二十幾年工作職場上,我從來就沒有遇上這樣的場面。但是,只要有一絲絲的機會,可以讓妳更好,我都願意做。

會議中,好幾次我說著說著,聽著聽著,眼淚掛在眼框裡,強忍著不讓它們在老師們面前掉下來。妳可能不會相信,這近一百分鐘,其實大部份的時間,我都在聽老師們談怎麼增進親子關係,談我這母親因為那裡沒做好才會讓妳喜歡往外跑,在朋友裡填補妳空虛的心靈,尋求快樂與認同。

組長說,妳就像是一紙風箏,我是掌舵那條線的人。現在風箏飄得太遠了,因為我把線放得太長了。我好怕,真的好害怕,妳心一狠,會扯斷這條線,扯斷我們十幾年的母女情緣。

我的沉靜、獨來獨往、不喜歡說話、重秩序的宅女模樣,相較妳的喜歡熱鬧、害怕孤獨、愛說話,我們兩個人好像互為外星人。當十四歲的妳一字字告訴我:「我的生命不需要有目標,不需要有意義,不需要妳管,妳很煩,妳滾開!我只求自己爽,只做我喜歡的事,我就只是每天活著。」女兒,妳無法理解我心有多痛,挫折感有多深、多重。

這些日子來,我想著妳的事,上班常常無法專心,捷運上總靜靜地流著淚。也許我真的錯了,我忽略了妳心底裡,真正渴望這個家、這個母親應該給妳什麼,我們缺少實質深層的溝通,使得我們之間不知道彼此在想什麼、需要什麼。

十二點十分,我走出妳的學校。變天了,下著雨。我撐起傘,穿過熱鬧的校門口,有好多學生、好多家長,拿著午餐便當。我想著,堅持不訂營養午餐又常嚷嚷要減肥的妳,今天會吃什麼、會不會又隨便亂吃,或乾脆不吃了?

僅管妳總吼著:「不要管我!」妳老媽永遠會管妳,因為妳是我女兒,我愛妳。阿媽、阿公、舅舅、阿姨,還有老哥,我們一家人都會管妳,都會愛妳。

妳我母女一場,這是難得的緣份。孩子,我希望妳會慢慢地、慢慢地瞭解你與我的這份情。


2008-10-05

秋,二OO八



這些日子大概是十幾年來,過得最憂戚的多事之秋吧。

太多心事放在身上,每一天都是艱辛的奮戰。掩飾不去的沉鬱,漫天滲透,無邊無際無痕,獨自沉吟,拒絕與外人溝通,談都不想談;卻在自己築構的框境裡,怎麼也遺忘不了痛苦無比的蜉蝣生命。「性格決定命運」,沉默的素顏,要讓哀愁找到一個安放的位置,是如此遙不可及。

外在全球經濟的崩落、扁案不伸的公義、毒奶可憎的貪婪,只是細微內心的窗外風景,偶爾駐足凝視,也只是靜觀而已。

「妳不要管我!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不需要妳。」天天晚歸,考個位數不稀奇的女兒怒喊出來的每一個字,可以讓她的單親老媽吸進去的空氣,瞬間寒氣沁人。誰教過一個拮据貧乏的母親和一個國二的孩子,在互相大聲咆哮時,怎樣的修行才能不毀滅對方?

我們沒有學過該如何彼此相恨,卻也沒學過該如何將碎裂的親情,收拾包紮。

展讀陳芳明《昨夜雪深幾許》,看著他在創作、政治與學術的生涯中與他牽連的二十位人物,不斷引領、改變他生命的思維與智識。閱讀過程中那股燃起的濃濃妒嫉、顫慄,帶給我心靈上強烈的失落與衝擊。

雖然我耽溺文學,卻始終不是流著正統學術血液的學徒。四十幾年的生命旅途裡,有一處是殘缺的,沒有遇上刻骨銘心的思想啟蒙,缺少一個能與我在文學與思潮上深度對話的亦師亦友。

連續兩個週末,獨觀雲門,先是《水月》,後為《花語》。兩齣舞劇,全在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迴旋纏綿間。舞者從純白浸在流水潺潺不息聲,轉到柔彩舞在紅花片片瓣落裡,再回到大鏡、黑髮前裸身奏出最原始的情欲悲歌。

鏡花水月間,看透生命的隱忍、奔放、與毀滅;歷經大火浩劫後的林懷民說了句:「花落了,天黑了,鏡子是殘酷的。」應了《紅樓夢》:「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許多年少的憧憬,如今顯得癡傻。地久天荒的愛情,是個神話。曾經的濃烈,終將只剩刺骨的淒然。重逢的滋味,苦得可將自我埋葬。當兩人的距離無法衡量,遺忘是唯一的解藥。「難道你覺得,兩個人一定比一個人不寂寞嗎?」還是龍應台懂得什麼是生命的樣貌,明白什麼叫做深邃自由的憂傷。

台北街頭的台灣灤樹轉了色,屬於秋的紅棕莢綴點在黃花頂。我彷彿已嗅到生命秋涼的氣味。下一個秋颯的颶風掃過之後,會將心中倉惶的舊葉子,染成血紅,或是搖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