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24

用倖存的生命力書寫歷史 -- 我讀《巨流河》



週六,花了10個小時看完齊邦媛女士的回憶錄「巨流河」。

隨著600頁的巨作,與她橫越超過80年的兩岸時空,看得淚流滿面,心緒起浮劇烈,久久無法平復。

因為戰亂,從故鄉遼寧,浩浩大流亡地跋涉數千里到四川,生死一瞬間的殘酷,時時刻刻就在眼前衝撞著心房,能存活下來,好像也只能繼續往前走,在悾傯困境中堅持認真求學,堅持學術的純粹,堅持人性善念價值的信仰,這是大難後倖存者的生命力,讓人為之動容。

屬於她及她身邊親人、師長、摯友的故事,每一個人在她多情多義的筆下,映在大環境的歷史下,讓人更懂了何謂「知識份子」、「公務人員」、「淡泊名利」,何謂「愛國」、「族群融合」。

齊女士一生致力英國文學教育,「留下了心靈的後裔」,身教與言教作育數不清的人才,60年代力抗政治甘擾獨排眾議將黃春明等本土文學編入國中中文教科書中,更是將台灣文學英譯推介至國外的重要推手;父親齊世英先生,留日與德,一生沒有個人恩怨,戮力地下抗日重任,辦學,遷臺後還提攜康寧祥等黨外人士;母親裴毓貞女士一生過著顛簸的苦日子,不曾抱怨,全心照顧孩子與漂泊的流亡學生;同是武漢大學流亡台灣的夫婿羅裕昌貢獻台灣鐵路自動化控制及電氣化工程,「近四十年間,所有的颱風、山洪、地震……,他都得在最快時間內衝往現場指揮搶修」;而天津南開中學張伯苓校長對著在重慶復校的漂流學生大喊:「中國不亡,有我!」的氣慨,在今日的台灣,已是渺渺難覓。

而已過八旬的齊女士在林口「最後的書房」溯憶96歲高齡的錢穆大師,在19906月為了尊嚴,倉皇搬出台北外雙溪的素書樓,兩個月後逝世,齊女士重重寫下:「當年繼任的國民黨總統李登輝,沒有意願護前任對歸國學人的禮遇,舉國將一代大儒掃地出門的莽撞無識,其不尊重學術的景況,為台灣悲。當時在立法院尖刻強烈質詢,要求收回市政府土地的陳水扁,後來任總統八年。」知識份子用有限的文字去描繪歷史的真貌,對世間價值的信仰沒有一絲一毫的模糊灰階,只有敬重與堅定。

反芻齊老師與亦兄亦友飛官的殉國傷情屝頁,讓我的週末夏夜垂下孤寂的重量。「張大飛的一生,在我心中,如同一朵曇花,在最黑暗的夜裡綻放,迅速闔上,落地。那般燦爛潔淨,那般無以言說的高貴。」原來追憶一個一生看重的人,可以用這麼莊嚴的文字讓巨痛轉折停泊。

展讀這本澎湃史書,詩人筆下「Tears, Idle Tears, I know not what they mean」就是我無由的眼淚。而我的一生,平凡虛空若此,又能給自己留下什麼,能給別人留下什麼記憶。

也許,就如齊老師書中所述,讓朱光潛大師取下眼鏡,淚流雙頰的詩句:

If any chance to heave a sigh, (若有人為我嘆息,)
They pity me, and not my grief. 
(他們憐憫的是我,不是我的悲苦。)
~ William WordsworthThe Affliction of Margaret

記憶的巨河流盡到此,「一切歸於永恆的平靜。」

2009-07-27

我告訴他



我告訴他請握著我的手
緊緊地握著
就可以撞擊我掌上的坎坷

我告訴他請盯著我的眼
近近地盯著
就可以參透我眸裡的蒼涼

我告訴他請親著我的唇
輕輕地親著
就可以拾掇我嘴邊的淚光

緊握
凝視
輕吻
他告訴我請不要
放手
低頭
離去
有個人的戀情仍在賞味期限間

****

我告訴他沒酒可喝 
他說就讓對他達陣成功的蚊子咬我幾口吧
以他宿醉的濃烈身體
這隻蚊子血液裡的酒精
足以要我瘋狂
忘了親吻歲月的欲望





2009-06-22

輕與重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 《台北人系列檔案十八》有兩個我的宅熟女 Jin

我是個快變成酒鬼的「亞型」酒鬼。三十九歲以前,我連一口啤酒都不喝。但自從被小強灌了一杯最最普通的 merlot ,一夜踉蹌、傻笑、毫無困難地睡滿八小時後,就把它上奉為我的專屬安眠藥,夜夜花幾百塊,一大瓶紅酒,喝得暈暈眩眩,對著我美麗又神經質的貓咪亂罵整個宇宙與男人,然後第二天睡飽飽地醒來,正正常常地在台北最熱鬧的信義商區上班,過著極為普通、平凡的單身宅女生活。
我也算是個孤獨的人。從因暗戀國中實習老師而受傷開始,我就認定沒有人了解我,一付失戀的冷漠樣掛在臉上,與別人畫上一道看不見的鴻溝,保持一段自認為安全的距離,就算被人誤解也懶得說清楚講明白。
「怎麼都是我在講話啊?」
「嗯。」
「妳好安靜喔。」
「嗯。」
「妳這麼討厭和我說話喔?」
「嗯。也不完全是。」
「好吧。那就再見了。」
「嗯。再見。」
不喜歡說話,也懶得聽人說話,只是真到了不得不要面對面的場合,被社會化馴服的那一面還是會跑出來,乖乖地裝模作樣直直點頭,一付很用心聽別人說話的鄉愿模樣。若是遇上電話,我的「話很少」,總讓時間及空間的空白凍成北極的冰原,讓對方顯得好尷尬。久而久之,從學生時期到現在上班職場,沒有太多人喜歡和我交朋友,所以會覺得飄泊孤單,應該也是理所當然吧。
學校還沒畢業時,我就認定和活人接觸,是一件又煩又難的事情。所以我的力氣,大多花在不必與其「應酬」的文字與音樂裡。閱讀、寫作與聽音樂的強度,一點一滴地凝固起來,逐漸築出個高牆,讓我覺得心安,覺得自己是「活著」地存在。
江湖險惡,人心難測,我早有自知之明,三十幾年來的今天,也混不出個有錢有勢的「豐功偉業」,連一個可以結婚的男朋友都沒有。更何況「我是誰?生命價值在哪?」這種沒有答案的大哉問,總讓我捲入分裂錯置的暴雨中,到現在還逃不出這樣的混亂折磨。
我應該有兩個「我」,這個我很清楚,尤其在經歷「那件事」之後。
別認為我很喜歡過著現在這樣平淡無奇的宅女生活。我很愛作夢,中大樂透、當豪門少奶奶、有車有房的白領高官、出版人手一本的暢銷小說……夢想著類似這種「翻天覆地」的大改變。但讓人洩氣的是,當我喝完merlot躺平在無印良品的純棉床單上,閉眼睏去,明白知道,過了今夜,這個「我」的明天不會比今天更好。夢想九成九是無法實現的,這個道理你我都知道,但是,至少我還有作夢的警覺與能力。
父母親生下孩子,也從沒承諾一定「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過了今天,每個人還是孤獨地繼續過著無限又無可奈何的明天。一想到這,一想到宇宙裡所有星球都平衡地浮游在大氣中,我這「後天快樂缺乏症候群」(AHDS,Acquired Happiness Deficiency Syndrome)的患者,突然又燃起了「得好好活在這世界」的不可思議的存活意願。
這麼多年來,我偶爾會想起「那件事」是怎麼發生的,怎麼讓我的AHDS病情加重,甚至一度放棄急救,宣告腦死。
我和他,本來就不允許在一起,所以我們的愛情從不見天日,只能在黑域中暗暗伏流。我用道德不容的愛,加諸給一個有權力的已婚男人一個「不能愛」的重量,這「不知怎麼來的,但就是來了」的物件,可以是視而不見的輕,也可以是沉入心中的重。
曾經,我執意停留在七年前初遇時的美麗,完全漠視歲月的前進與情滅的灰燼。不甘心地想用輕盈的文字與身體,面對沉重的結局。當我屈服於他欲望的勃起,我清楚知道進入我身體的只有雄性的野獸,沒有人性的慈悲,我卻也只能以輕如鴻毛的身體包容。在外人來看,我倒像是在自己的身上綁了塊重重的鐵條,自毀自滅地自沉入深不可測的黑底。那重力加速度的沉迷,就連米蘭.昆德拉與卡爾維諾也都救不了我。
雖然我知道和他在一起的下場,只會剩下叫做「痛苦」的屍骸。但當我全身赤裸地重重跌入深淵地獄,腦子裡卻想像自己可以浮昇到純白鬆軟的天堂。我低聲輕喚,美麗的天堂可容許停駐一個黑色超重的靈魂?還要多久,我才能離開他,才能用一身的輕盈移向到我的夢想天堂?
人與人之間的親密愛情,會有公道嗎?生命的輕與重,可以用道德論得清楚嗎?我總認為,就算費盡腦筋思索演繹,大概都只能像撞進死巷子,永遠都沒辦法有答案吧。
在確認真的失去了他之後,許多年過去了,我自己同樣做著原來的工作、同樣怕胖不吃甜點、同樣偶爾寫些不成氣候的小說、同樣習慣午休一個人邊盯著電腦螢幕「衝浪」,邊啃乾硬麵包、同樣兩個月染一次白得瘋狂的頭髮、同樣只愛讀書不愛說話。
帶著漂浪靈魂的我沒有再交歡過一個男人,同樣沒有做過什麼讓自己驕傲的事。別人看不出我有什麼不一樣,只是,我心知肚明,自己心中的某個部份,已經隨著失去他而完全不存在了。依舊孤獨的我,應該也回不去「那件事」發生前那個原來也是孤獨的「我」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寫這篇「我」,就當是想要把曾經做過的事,也不管是對、是錯、是好、是壞,在這四十歲生日的前夕,就將既輕也重的無聊生命,做一個無聊的了斷吧。

2009-05-17

台中一夜情



一顆浮動的心,穿梭在混亂繁忙的公務間隙,從杜鵑三月的春分到桐花五月的立夏,九個星期的每周一夜,身在嶄新的台中飯店高樓房間裡,眺望著天上迷濛的雲與月、地上流轉的車與燈,然後獨身在疲憊中失眠或睏去。

我這旅人,台北高鐵→台中高鐵→水湳機場→裕元酒店,只能與這城市連結固定路線的一夜情。「安利心印寶島萬人行」一梯接著一梯,同樣的工作、不變的早餐及晚宴菜色,卻有著九梯豐彩的記憶。

這個記憶,以火紅的落日與煙花,洴裂出最美麗的結局。

五月十四日,最後的水湳機場,鄭太與會的記者會結束後,當我步向貴賓停車場,驟然撞上一輪雄巍的夕日火球。「啊!好紅、好美。」讚嘆著,也用「老天爺麻煩您有始有終,讓我們這場畢業典禮順利平安!」的默禱,回應心中的吶喊。

懷著這樣紅通通的心情,在白日將盡的向晚未晚魔幻時刻,「加油!最後一梯了。」我與迎面而來的每梯必到、主持一哥、台灣之光,也是一身火紅山地服的小強,給了彼此一個「就要解脫」的亮燦笑容。而自己,也以過往一梯梯的實務經驗中摸索出來的貴賓邀請與接待SOP,繁複卻也篤定從容地執行任務。

遍處彩蝶的主題晚宴,一如預期,在鄭太、胡市長及小齊的加持下,營銷菁英們是high上了天。當最後的山地舞樂音響起,陽光舒執行長向鄭太告辭後,我與她及君裳主任,走出頂沸的宴會內場,「砰!」的轟然一聲,我們三個人望見了黑幕天空劃出的第一道彩光,然後第二聲、第三聲,墨黑的天空乒乒乓乓連翻炸開了繽芬放肆的雙心、三圓、四圈、五花…….,接下去數都數不清的亮點彩星。

璀璨一瞬,那是最美麗的炫光,是曲終人不散、雀躍翻騰的最後火紅一夜。

這一夜,水湳的每一個人心中感動翻騰,因為大夥兒共同寫下一頁兩岸交流的歷史。「煙火真的好漂亮,安麗,真是個好棒的公司。」參與水湳晚宴五次、和我一樣聽到馬老大台上第一句「今晚,我有三個角色」就會笑的的靜嫻執行長,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眼神。此時,手機也亮出螢光,是受邀的台中市府貴賓,收到我剛發給他們的感謝簡訊後的回覆:「安麗的精實、體貼與用心,今晚真的親身見視到了。」、「CongratulationsYou all did a great job!」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魯迅在他的短篇小說「故鄉」用了這麼幾句悲歎作為結語。八十七年後的這一夜,馬老大用開山闢石、破釜沉舟的堅持與智慧,完成了沒有人走過的歷史一役,成為狂人魯迅隱意「路,是人走出來的!」只有努力才能希望成真的最佳闡明實證。

天佑安麗!在這前後五十六天的海上、陸上行程,一萬兩千多人,每個人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回家,沒有大風大浪大雨、沒有颱風、沒有從天而降的起重機與太魯閣落石、沒有豬豬鳥人新流感、沒有嗆馬挺扁517;留給台灣的,是一億六千萬元的個人消費,以及兩岸人民情感再交流的許諾。

這是一份恩典與祝福,我誠心感謝,感謝天,感謝天佑兩岸安麗。


2009-05-12

眸子與眼睛



陽明山上的星子
眨了整個夜

天幕邊陲也閃動兩雙眸子
睜得情願甘心讓夜都退位

眸子與眼睛
只能秘密無言相視

用眼神交換敵後情報的密碼
用電波傳遞地下工作的渴望

密碼帶著憂傷的孤單
渴望隱著絕望的荒涼

一雙眸子預言兩雙眼睛的衰老
另一雙眸子終止四隻眼睛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