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06

離別情書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六》魅走青春的中歲熟女Karen

六月台北,狂雨奔騰,卻是半霎變臉,一片藍天橙陽,成了熱爐。漫在整座城的滾動燄光與熱風中,暗處裡還有蠢蠢欲動的生命,等著某種信號聖旨,就將瞬間蟬鳴開炸。
這樣的季節,混在有著屬於你我記憶的端午節日裡,讓我更加想念你。是我主動提分手的,這或許就是感情的愚蠢:得到的,只能填平貧乏的日子;而失去的,卻墊厚了生命的荒蕪,像烈陽灼痛了心,像夏蟬只想狂喊,有清醒,有感傷,有思念;就是傻!
多年前遇上你,是在下著夜雨的農曆過年,我一個人熬著紅豆湯。剛自討苦吃地翻了幾頁難嚥的翻譯小說,又接到一通最不想聽到的電話,望著爐上滾燙的泡末與殘渣,我滿心落寞,倒進一整包的黑糖。只是,甜過頭的湯,卻也掩不住沒熟透的一粒粒紅豆的澀味。
然後,我躲進滑鼠與鍵盤的國度,一心一意只想找個替死鬼,壓下自己在現世被凌遲的痛楚。就當是老天爺的特意安排吧,你的信咚地一聲就跑進來了。我抓住你這根浮草,胡說八道地亂罵一通,冷冷回了你的信。我的心是空的,只是沒想到當時還不到三十歲的你,竟然也聽到了我內心的空寂聲。後來,我知道了,你懂,因為那也是你的空空心聲。
一對不同世代的你和我,成了彼此意外的訪客,沒有天雷勾動地火,只有純粹的柔情。
緣份讓我們逼近,但也僅止於此。在不知匍匐了多久、已擦肩錯過多少回合之後,讓兩人在某個突發時刻交會碰撞,讓我看到你這南部孩子眼中秘藏「麥田補手」的叛亂,瞞不過的。
從此,我沉默地陪著你,你也靜謐地看著我臉上繁衍的現實與歲月的滄桑。
就像詩人辛波絲卡說的,每個開始,畢竟都只是續篇,而充滿情節的書本,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這段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混著許多的記憶,伯母端午包的南部粽,西西里島的香水,美國的黑巧,夠冰的可口可樂,熬夜看的世足賽,還有下城的義式香草麵包 ……
五年的時間,是長也很短。等著你的信,告訴我什麼是想要成功,卻找不到地方去的年輕三十世代;什麼是扛著婚約,卻想要遠行逃離的男人孤獨。等著你的身影,聽你對著我的背說話、釋放,彷若喧囂的浮華台北城,只剩這方靜地,可以聽你叨叨絮語,任你烙印猛暴的欲望。
你裹著多於你這年紀該有的不快樂塵埃,外人看你身在亮麗的白色巨塔裡,累積著令人羨煞的財富與聲名,但你也有一處是無法啟齒的枯寂邊境。
邊境裡就算是狂風暴雨,你仍得回到現實,當從小就很聽父母話的好孩子、病人信賴的好醫生、給未婚妻承諾的準好老公,和周遭的親朋好友談論時事、路見不平作勢吆喝幾聲。你在我這裡,宿身在長你十幾歲的女人懷裡,可以褪去全部的糾纏,我無欲無求,我們平等對待,沒有必須要償的相欠債,只求在一起的短暫,吐出來的每句話都是溫暖的慰藉,存得夠多,可以稍稍抵禦冷漠江湖的廝混砍殺。
這樣的日子,走得迤邐靜謐。直到,我間接得知你在早春,結了婚。
多年來,你偶會提起這位青梅竹馬的未婚妻。我耐心地聽著一句又一句的她,只聽著,只點頭。心裡沒對你說出口的是,我帶著克制下的妒意,讚佩你從在家鄉的學生時期到現在,這麼多年來對她的道義「專」情;也擔憂著你,在這場已漸漸轉為平淡親情的愛戀婚姻裡,可卸得了你背上的大石負荷?
我應該可以理解你為何不送喜帖給我,不親口告訴我,你已不再單身。
婚後這幾個月的你,那個刮風下雨的邊境,嚎啕地更加劇烈。長輩親友們長期注視的壓力,理所當然地從「結婚」,轉到了「生子」。你也很想要個孩子,只是這並非你一個人可以完成的任務,承載著與另一半最親密關係裡隱隱有憾的創傷。
我想了很久很久,理解到對你的疼惜,或許多於對你的愛情。然後,我擅自決定,我要離開你。
我強迫你正面迎戰身為長子不可承受的重量,我要你脫離暴雨的邊境,早日完成夢想,擁抱一個上天賞賜的、活生生的屬於你生命繼起的成全。我們相遇,本就沒有想要怎樣的結局,卻意外地用來修復彼此濁世的粗陋。而今,我覺得時間到了,我雙手敬奉,還給你曾經送給我的那一千多個日夜的溫暖陪伴。
向你告別之後,我打定了主意,不再與你相見。只是淡淡的感傷,總沒預告地就幽幽襲來。腦子裡閃出一幕幕的曾經,你我一起做的事,你說的話,我總鼻一酸,靜靜地,淚濕滿面。
原來,有些事一在乎,記憶就成了猛獸,只留下無法釋然的罣礙。人生永遠都不會是美麗的童話,你我都知道,人生只會是受難的江湖。
前日,你動了氣,怨我怎可生了病,甚至胸口都動了刀,還不讓你知,不讓你醫。「我是真心想幫妳!」,你的心意我豈會不知,只是我已向你揮手道別,不想重回拖泥帶水的沼地。
「還是想妳……」這時刻,手機傳來你給我的四個字,還加了幾個斷不掉的虛點。
親愛的,就算這回惡疾我挺不過去,我還是要你別來。別貪心,你只需放下,只需牢記曾經擦身而過的美麗,和這封帶著粽香的最後離別情。





2011-05-01

醉與醒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五》沒有酒量與酒膽的六年級上班族 Amy
是有點餓了。嬿如咬了唇,舉杯喝了口水,悶聲不響。唉,也想不得場子裡發生了什麼事。只能說,今晚的春酒,就是為了試試手氣,摸個大獎,對於節目的安排、餐點的精緻,與正在承受的等待,沒有太多的想法,也談不上是否帶著煩躁。 
人鮮少在得意時力行「慢活」的行動準則,嬿如心中完全沒有咄咄自虐般的急迫感。剛結束一段戀情的她,今晚不想讓痛苦更深,就當自己是被放逐的遊民,陷身這方吵雜的泥沼裡。她張開眼睛,打通耳朵,帶著需要結痂的情傷,以一種平靜到絕望的淺淺微笑,準備好當個敬業的乖寶寶員工。 
「還在等什麼?」同桌對面的同事突然迸出幾個字。嬿如的眼角落在遠方還有空位的主桌,顯然遲了這麼久還開不了場,是等著未到的貴賓吧。許多年前,被這出聲的同事寫黑函告上總經理一狀後,嬿如自知職場上的狠勁與心機遠遠不如他,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些年可是避之為恐不及。今晚與已成為部門主管接班人的他狹路相逢,嬿如無所遁逃,只得將嘆息吼在靈魂的高高荒崖上。 
這會兒,舞台上終於有了動靜,司儀出了場,大人物一一上台說著漂亮的炫耀文,也不忘說著要不斷成長、要拿第一、要努力再努力的火星話,幾百個員工也配合著,該捧腹笑就哀哀叫,該鼓掌就用力拍,該說好就點頭說棒,一付完全不計較的模樣。 
前菜開始上桌,紅酒、白酒、香檳也全倒滿了。舞台上開始有炫麗的燈光,震耳的熱舞音樂。今晚酒宴晚會所有端出場的一切,付錢的主人,會滿心期待客人儲存點滿意與感恩,好好分配在未來的一年歲月裡。  
期待與現實,自古以來皆是看不對眼的兩個仇家。嬿如離開了情人的身體,離開了注視的撫摸,離開了唇上的濕吻,更離開了震天曠野的聲息。這麼多艱難的事情都做出來了,她期待自己可以再進一步,早早忘記他貼在­胸前落下的喃喃「我愛妳!」。只是,幽幽的哀傷像眼翳,雖然薄,卻黏得真是緊實。 
就因為對愛情忠誠,嬿如主動提了分手,那對工作的忠誠呢?嬿如倒吸了一口氣,僅管心中有傷,這麼多年走過,她選擇視而不見,選擇忽略辦公室裡別人帶給她的所有屈辱,學著與形影不離鞭打自己的自責,安然共處。 
大大的圓桌上,放的是沒吃完的「紅燒雙喜翅」、「蜜汁金沙骨」,另一道「清蒸大海斑」也來了。今晚這個鬧哄哄的場子,沒有人在意這些毫不起眼的五星級飯店桌餐,它們不是主角,一杯杯暗紅、琥珀的飲料,才是今夜戰場的重頭武器,它們是功名的點睛石,也同是惡夢的起始。 
場子裡要人「乾杯」的催促聲流竄著,人人手握盛著酒精汁液的高腳酒杯。 
一群又一群的隊伍,不是往坐著大中華區高幹們、本地各部門掌門人的主桌方向移動、環繞,就是從那兒正在回防的路徑上。也有一個人拿著整瓶紅酒單匹上陣,對著主桌老闆們,二話不說,一個個先乾一杯,滿口好話的人。嬿如看得仔細,全是對工作有企圖的熱血同事。她做不來這樣的舉動,卻是打從心底羨慕他們可以將「取悅」高層,做得如此理所當然與毫不矯情的自然。 
「在這家公司,我應該就是只能現在這樣了。」嬿如的腦子突然閃出這片沉沉烏雲,再一次體悟自己性格上的鎖國面目。 
跟在同部門十幾個人的敬酒長龍裡,她難得能與公司幾位總字輩的老闆們這麼近距離照到面,嬿如酒杯裡紅色液體的高度,好不容易順勢降低了許多。 
她看到最高位的大老闆,皮笑肉不笑地眼角一直瞄著身旁的老婆,喝起酒來顯得很節制。另一位作風迥異的總字輩悍將,一杯杯乾得見底,顧不得他喝不得的身體狀況,像極了是想用杯中的酒精,擺脫與他有著新仇舊恨的超級經銷商向總公司下了重手,告狀他不當言論的糾纏,就算只有今晚,也是一種無奈下可以接受的解脫。她也注意到對面的紅人,熱烈地向在座同桌的同事一一敬酒,就是硬生生地跳過她一個人,然後也起身轉向主桌去,消失在狂笑聲此起彼落,身肩交錯的昏暗杯影裡。  
當第六道主菜「荷香麒麟雞」上桌時,這房已經可以分為兩種人,一種人坐在椅子上,另一種人沒坐在椅子上。
坐在椅子者,屬於少數人種。這其中的更少數,可以歸在沒有酒量,也沒有酒膽的類別裡。他們帶著尷尬的不安,守本份地固著在自己領地,平靜地吃著桌上的佳餚,也望著另一些同是沒離開椅子的男男女女。這些有的可是辦公室裡就坐在隔避的好鄰居,這下不是醉趴在餐桌上不醒人事,就是被其他同事輕拍著背脊,斷斷續續嘔出帶著異味的汁液。 
不在椅子上的大多數人,也是滿臉通紅,舉步踉蹌,持續展示「就是要喝醉」的氣魄與決心。有些人甚至已經離開了這間廳房,移師到廳外通道走廊上,手舞足蹈吆喝身旁的同伴,再戰一回。更遠處男女洗手間內各自上演的,更是恍若吵雜市集的聲色戲碼。 
嬿如深深吸了一口氣,暗算著這應該是進門這公司快十年來,同事們喝得最瘋狂的一個晚上。業績與酒錢是成正比的,今夜幾百人喝掉的酒,應該是餐費的好幾倍了。 
終於有個部門主管,瞧見同事們異於常理的醉態。「怎麼大家都如此狂醉啊!是菜不好吃?還是節目不好看啊?」嬿如只見身旁才乾下一杯紅酒,已站得不太穩當的好朋友,大手一揮,冷冷地頂了回去:「壓力大,喝通海,爽醉,就這樣!」嬿如一個箭步,伸手扶了已連續加班一個多月,快被公婆老公小孩祭出休妻令的「對工作忠誠」苦命人。 
原來,今夜,我們喝酒,不是酒在醉人,是喝的人只求一醉。醒著的人,只求在主管們叫到自己名字中大獎的當下,不是個醉人。 
甜點「雪耳燉木瓜」一碗碗排得整齊,最後的水果盤也全上桌了。還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的人,全回到座位上。春酒的最高潮,就此開鑼登場。大夥兒等著舞台上總計十個,一個個數字往上疊累的現金獎。幾百位血脈噴張的等待,只有十個幸運兒實現期盼。 
老天爺給了嬿如一個天大的玩笑,她成了全場眾所矚目那最後一個的幸運兒。 
嬿如從大老闆手中接下沉甸甸的紅包,有點遲疑著是否該握住他的手。她凝視這位年薪好幾千萬中年男人的眼睛,忽地回到那一晚與情人在挺立抽動的記憶中,他喘著氣告訴她:「最動心的愛情,不在婚姻裡。」雙魚的嬿如,眼眶開始濕潤了起來,她想起分手,她想起這一包超過自己好個月薪水的現金,她很想哭。 
人生就是一連串選擇的路程,沒有後悔這件事。有的,只是快樂或是痛苦,活著或是死去。嬿如就在今夜,選擇清醒,不再迷走於感情與工作之途。她重重地敲敲頭,抖抖身上的塵埃,將全身浸融在千載難遇的好運氣裡,繼續低著頭,過著她平凡無常的人生。


2011-01-01

關於痛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四》忍痛自虐的單身專業經理人Flora
不理眼前螢幕上一條條紅赤赤還沒看完的郵件,更不理周遭沒人敢整點就立即下班,得「表現得很忙」的辦公室生存潛規則,當桌上小時鐘成為一條線的「六點」時,芙蘭關了電腦,安靜卻迅速地走出辦公室,混進了台北墨冬的冷境街景裡。 
她只想著:「不能遲到。」這幾個月來一周一次的推拿,是芙蘭二十幾年來對身體唯一的善待。說「善待」,有點辭不達意,因為在四十歲的師傅紮紮實實推拿筋脈的一個鐘頭裡,分分秒秒都是痛,是滲進芙蘭骨子裡的劇痛。若說是「自虐」,可能接近事實些。 
當人們面臨「痛」,「叫」是本能的反應。芙蘭總覺真叫出來,在只有她和師傅的狹小空間裡,這般外人分不出是那種情境的慘叫聲,怎麼想都顯得尷尬。只得用大口深呼吸,在吸吐之間,用意志與隨性發想,融淡每一秒都想逃離師傅那雙手的真實盼望。 
一踏進這個典雅極簡的個人工作室,迎上來的是暖亮的照明、歐式草本的香氛,與穿著名牌休閒衫搭及膝褲的型男師傅,芙蘭的五官感覺瞬間全都有了回應。她一抹淺淺的微笑,從肩包裡拿出巴哈無伴奏大提琴遞給這房間的主人。走向化妝間,換上長袖T恤和短褲,逕自趴臥在工作床上。師傅從頸、背到腿,為她蓋上大毛巾,開始上工。兩人沒有一句交談,各自安靜而有默契地做著彼此都很熟悉的每一個動作。 
芙蘭的肩,開始落下男人有節奏的指按重力。此時此刻,她的身體不自覺地汩滲著說不出口的需要被滿足的欲望。就在歲末今夜,一種用隔著綿巾、衣服讓皮膚揉壓的觸覺儀式,就此揭開序幕。 
女人很難說得清楚,想要掀開的盒子裡躲著是什麼仙子,是什麼欲望蠢蠢不安著。她仍順著過去幾個月的慣性,先打開耳朵,進入大提琴獨奏的低沉純粹音流裡;打開嘴唇,配合筋脈的痛點拼命地吸吐;閉上眼睛、也打開了心,思忖著某個駛向崖邊的故事結局。 
「台北城市的邊緣,有個讓人輕易飛翔,也輕易墜落的高聳斷崖」,這樣的想像,一直纏繞在從南部偏遠鄉鎮來台北唸大學、工作的芙蘭腦子裡。異鄉台北,是她的天堂,供給她視野、成就感與過好日子的財富;也是她的地獄,拉下她成為自己厭惡的敵人,再怎麼努力就是不能成為自己想要的那個芙蘭。
她在皺眉黑暗中,努力回憶好久好久以前,和那個男人飛翔在這城市晴空藍天中的影像,但她卻依舊只看到「痛」。 
推拿的痛,是為了治癒身體的疲憊;那愛情的痛、討厭自己的痛,又是為了什麼? 
芙蘭想起和那男人相識的好幾個冬天,大多數的時間裡,他總在另一個城市飛行,但也有著很多快樂甜蜜的時刻。芙蘭在被指壓的痛處中,心問自己:「沒有任何承諾與誓約,這樣的相處對待,算是愛情嗎?」愛情是不是也應該和推拿一樣,只要一碰,就應該有知覺、有反應,而且痛過,就會舒服了?這段不知怎麼說得清楚的男女情,最後註定以慘烈的文字暴力,宣告死亡。 
師傅跨上了工作床。當他坐上芙蘭的雙腿,反舉芙蘭的雙手。就在師傅碰觸了她沒有被毛巾遮蓋的手指霎那間,芙蘭孤獨的悽然整個漫了上來,那盒子內的欲望仙子真的跑出來了。 
渴求被緊握、被觸摸的欲望,氾濫而來。「不要再按壓了,就這樣躺下來,壓壓我,摸摸我,暖暖我乾涸、單薄的身體吧……」芙蘭呼吸急促,心中狂喊著。 
幾秒鐘的時機,她終究什麼都沒說,只從口裡噴出一聲「好痛!」。欲望仙子馬上消失無蹤,寂寥的沉鬱洪流讓她瞬間滅頂。俊秀的師傅依舊照著他的步調,做完這個例行動作,接著下一個側身的拉筋。 
芙蘭的哀愁在水底持續掙扎,她想起自己得不到愛情的水中姿勢。雖然她最愛仰泳,喜歡每一秒鐘都能自由呼吸,能看到藍白雲天,能迎著微風夕陽。但大多數的時日裡,她游著平淡無奇,憋氣、換氣的自由式,有時蛙泳,在見不到的水裡拼命滑水討好別人;也時而蝶泳,花很大的力氣躍起身體、展開雙臂炫耀自己。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芙蘭思索著不知該用什麼樣的姿態迎接新的一年、面對廝殺競爭的職場工作,與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的異性戀情。
行進到最後一個推拿動作了,芙蘭中斷腦子裡所有的思量與想望。「好了!」六十年次的師傅拍了拍她的背,轉身從茶几上拿了杯熱熱的藥草薑茶,遞給手腳冰冷的女客。芙蘭盯著師傅的手指,疑惑著是怎樣的訓練與意志,可以讓他手下的每個推壓處,都是她生不如死的痛點。 
換好衣服,芙蘭回復原本套裝、窄裙,外罩高檔風衣的上班形象。同與過往的模式,她恭敬地拿出一張新鈔呈給師傅,彼此帶著微笑,依舊一人一句的對話:「辛苦了!」,「下週一樣時間,再見。」
推開掛著鈴鐺的玻璃門,芙蘭習慣地先抬頭望了望天,看看這城市隱藏起來的星子。然後,戴上聽音樂的耳機,低頭快走,再次混進台北五顏六色黑暗流動的冷瑟冬夜裡。 
一陣冷寒迎面襲來,芙蘭身體顫了一下:「好快,這個年,民國九九,就這樣痛過了。」


2010-08-08

父親的距離


與父親的距離,曾經很長的時間裡,彷彿就是一道隱形的瓦牆,築在我與他的心裡。

老爸已過七旬好幾,我也當了她的女兒超過四十七年。我們之間,在大部份的沉默歲月中,用著自己的方式提防刺傷彼此。這道牆,在我度過婚變後,漸漸撬開而透出了模糊的縫隙。

小時候的父親,常是缺席的。我看到、聽到的他,是騎偉士牌機車的背影,是深夜醉酒歸來與母親爭吵的咆哮,是他放著的震耳欲聾的黑膠古典音樂、日本軍歌,是每個星期天的早晨,喚我去買鹹豆漿加燒餅油條的句句吆暍。

從壯年到中年的父親和他的小女兒,我們二個人從來沒有好好坐下來,面對面掏心掏肺地深度交談過。在我十幾年的求學歲月中,學校要繳這個錢、那個錢,每學期一次的母姐會,該不該學鋼琴或參加合唱團,被珠算老師鞭打藤條委屈痛哭,叛逆不和大人說話,上什麼補習班,該考普通高中還是唸師範,大學該唸文唸商、該填什麼志願,和什麼樣的男孩子約會牽手談戀愛,全是母親、老師和我自己的事,彷彿這些被他認定的小事,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完全搞不清楚,六O年代的酷酷父親,除了白天在信用合作社上班外,每晚及週末都在外頭忙些什麼。為何父親的名片總是有好幾張,從合作社的科長、鋁門窗到商行的老闆,偶爾還在電視上看到他擔任女壘賽的主審裁判、台視五燈獎的歌唱評審。 


但幼小的心靈裡,我一直願意相信在父親身上,那外表的霸道隱藏著許多對我們三個小孩的柔軟感情。隱隱地有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短暫的與父親一起度過的時光,隔著數年長久的記憶,卻清明地感知著我。

我清楚記得,小學一年級,第一次拿百點粉臘筆,他突然心血來潮,「來!爸教妳畫高高的椰子樹。」我不知道,父親為何就挑我從沒見過的椰子樹。他先畫樹幹,再畫一個個羽狀複葉,我依他的樣一筆一筆地複製跟著。

從此,我的學生時期每一張有樹的風景畫,一定望得見尖刺綠葉的筆直椰子樹。我這住萬華的小土包也是到了上了國中,一次的台大遠足,望見大大校門進去那一長列的椰林,才恍然大悟,原來椰子樹真長得那個樣。

「翠堤春曉」、「大白鯊」是記憶所及,一家五口全坐上父親的偉士牌,到西門町國賓戲院看的電影。我聽著翠堤春曉裡「一、二、三」,「一、二、三」拍子一直反覆的圓舞曲,終是靠在喜歡看電影的父親的肩臂悠悠睏去。而國賓特好的立體環繞音響,蘊釀著大白鯊漸漸接近,就將游出螢幕咬人,我這膽小鬼當然也是窩在老爸的懷裡,瞇著一隻眼,拼了命地大聲喊叫。



在父母親退休之前,印象中,數十年來家中所有的日常開銷及小孩子的教育花費,全靠母親一個人辛苦地在傳統市場賣水果及蔬菜。大男人的父親,只負責十幾萬元可以開支票的大數額支出。更因父親就在金融機構上班,進進出出的錢從不假他人之手,更讓母親及我們三個小孩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做了多少事業,攢了多少錢。

「其實老爸最疼的,是妳。」這是九年前老媽在電話中知會父親已匯入幾十萬的退休金給我後,最後加的一句話。我陷入沉默許久,眸裡的淚珠子靜靜地流著。

那時候的我,為了替前夫還掉總計千萬元的酒店消費,及與酒店美眉同居的數張循環利息卡債、銀行借貸,用罄自己所有的積蓄,已是一無所有。愈老愈小氣省錢,已讓旁人無法忍受的老爸,為了不讓隱忍的女兒繼續受著別人的苦,連最後養老的保本都拿了出來。

我終於確定他是愛我的;只是,一如我對待他的方式,我們兩人選擇不常見面的往來。父親退休前幾年,一到父親節就會畫張卡片,寄到他工作的合作金庫銀行,讓他開心地向同事獻獻寶。
 


長久以來,父女二個寂寞的靈魂,總是最簡單不過「吃飽了沒?」的普通問候,有時以搞笑的幽默對話輕輕帶過,再心底的話,默契般地就擱著,不去探究。

雖然,我很想知道,二十幾年前,我不顧眾人的反對,堅持從美國輟學回到萬華老家的那一夜,他一句話都不說,心裡想著什麼?是不是覺得我浪費了他的錢,丟了他的臉?

拖了漫長的痛苦時間,七年前辦完離婚戶政登記的除夕夜圍爐,他沒幾分鐘就猛重複地對我說:「看妳臉瘦成什麼樣,這樣不好看。多吃一點,多吃一點!」他心裡是不是覺得我從此得一個人獨自育養二個不到十歲的小孫子,加上前夫留下的許多借貸,正為女兒日夜操煩著?

五月的個人綜所報稅,照例第一天,就接到他的電話:「阿慈啊,我今天去報稅了,這樣比較快拿到退稅。妳還沒報吧,今年老媽......我看還是給妳當撫養親屬好了!」這麼多年過去,七十幾歲的老爸頂著多重病痛,卻依舊用最原始的方式用算盤加減數字填寫報稅單。

「謝謝親愛的老爸!讓我少補繳一點錢,你對我最好了。」我照例,頻頻點頭感激他。他老人家也照例,被我逗得好樂,呵呵笑了好幾聲。
 


人們不常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我與他曾經咫尺卻是天涯,現在漸漸可以天涯卻在咫尺;兩人用純淨的眼光,相互微笑。

或許,老天爺終有一天會用別緻的方式,在心中的某個幽暗穹窿,讓星星一顆一顆地全亮起來,讓我與父親找到彼此靈魂關愛的真正存在。

敬祝我的老爸,父親節快樂!!!

    我的歲月裡,最重要的兩個男人與兩個女人



2010-07-06

我要成功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三》就愛身份地位的職場女將 Eve

突然,熱破38度高點的夏天,就來了。
才只是早上,台北盆地就好像累積了一整個夜散不去的熱,把人悶得毫無生氣。瞇著眼曝在陽光下的人,帶著哀號的表情,臉上只有兩個字「好熱」。除了儘速躲進有冷氣的建築物、交通工具裡,好像也沒有太多的辦法。
捷運上,九成的乘客戴上耳機,其中一半閉著眼睛,音樂中伴奏著睡意;另一半盯著手機,手指也很忙。剩下的少數,屬於坐在深藍色博愛座上打著盹的老人家,以及帶著小孩的阿公阿媽、或是年輕媽媽。
這班過了尖峰時間的捷運車廂,好安靜。
公司的配車今天得保養送修,讓向來極少搭捷運的伊薇,今天心血來潮從家中走了幾步路進了捷運站。可能也是這種新鮮感,讓她在靜謐的車廂中顯出「眾人皆睡我獨醒」的好精神。拿出包包裡的小鏡子照了一下,就怕剛才進站前流下的汗把臉擰花了。淡淡的彩妝畫在一張四十歲的臉,看起來仍然完美,「和總經理的會一定要好好表現!」她心中忖著等會兒上班的重頭大戲,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盆地十點的晨陽,亮得好刺眼。連過了圓山站,車廂駛進地下隧道前那街道兩旁的大花紫薇,也是奄奄一息的模樣。伊薇整了整衣服,背起Balenciaga機車包,準備下車。
伊薇才踏進她的部門主管辦公室,自己的小秘書便已跟來:「總監,妳買新鞋喔!這雙羅馬鞋好漂亮。這是等會和老總開會的資料。」伊薇心想這小朋友的觀察夠敏銳,不錯,她喜歡這樣酷熱帶點刺的好天氣,以及被注意、被讚美的好心情。
她開始睜大眼睛仔細檢查業務會議的簡報,突然發現一個關鍵的數據有誤。魔鬼,這就是細節裡的魔鬼。怎麼可以讓這樣的錯誤,毀了她在老總面前的權威。提供原始資訊的肇事部屬很快就被伊薇叫了進來,她心愈是這樣急,口裡愈露出高亢的釁味:「這麼簡單的ABC都會算錯,你的考績還要不要?」
舉目望去,伊薇覺得自己已身在這公司兩、三個接班人選的領先群裡,現階段看起來,實力相當,個個有機會,個個也沒把握。伊薇用了千迴百轉的十年時間,憑藉著「我一定要成功」的鬥志,加上不可少的小奸小惡的政治運作智慧,爬上了掌管二十幾個人、公司最有生產力部門的主管高度。對她來說,使用權力的快感與伴隨而來的金錢財富,才是撫慰生命的堅固安全閥,不可靠的愛情早已被「我愛身份地位」的信念遠遠拋之身外。
伊薇已經前前後後算計秤量過,在未來的日子,「無中生有、亂中突圍」將是她對上採煽情,對下採獨裁的八字真訣;一方面擅用政治正確的語言及行動,表現出對公司的絕對忠誠,儘量製造工程、延攬工程,嚴格要求部屬能有水準以上的表現;一方面也有意無意深化部門主管間的矛盾與衝突,在混亂情勢中,看清楚主要敵人與次要敵人,合縱連橫突顯自己的價值。
才剛將高他一個頭、只小她一歲的男部屬數落了好幾分鐘的伊薇,心中有把握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獨特標籤,讓有權力選擇繼承者的高層,只記得她這個領導品牌。
小秘書依在房間門邊,給了伊薇一個 OK 的手勢。伊薇拿著資料,朝老總的辦公室走去,遠遠便看到另一個不具威脅性的部門的主管已等在那。伊薇帶著笑容走到老總的執行秘書座位旁,聽了她說:「總監,妳稍等一下,總經理剛接了一個電話,很快就好。」
眼前這位「一號守門員」執行秘書,不可得罪。辦公室的每個同事都清楚明瞭,她可是總經理公私都親密與信賴的耳朵及嘴巴。要成為老總心中的紅五類,或是黑五類,太多慘烈的案例已橫屍在前,一半的命運,可是烙在這位俏麗短髮、眼神犀利的美女手裡。伊薇早就收起稍早訓人的潑辣樣,立正站好,以最和善的口吻回應她:「喔,沒關係,我就在這等。謝謝您啊!」
真的沒過一會兒,總經理喊了一聲:「你們進來吧!」,伊薇便和另一位主管走進老總辦公室,熟悉的職場戰役與戲碼,就此再度賣力演出。
會議進行地很順利。直到議題都談完了,總經理突然將臉一轉,很嚴肅地問了近來公司裡傳得沸沸揚揚的大事情。他很關心因帶著公司客戶名單,跳槽到同行競爭者的離職員工的法律追訴進度。這位出事前才剛從伊薇手下,轉到另一個部門的員工,有計劃地蒐集重要的業務資訊給新東家,造成公司很多的困擾與損失。
伊薇早就料到老總會提這檔事,馬上搶了說:「當他在我部門時,我和總經理理一樣,就對他非常有意見!所以常常詳問他客戶管理的細節,以及申請款項及的行政程序;他在我這混得很辛苦,才申請轉調部門,新部門主管大概沒像我一樣好好看住他。再說,他還是董事長最喜歡的業代,事發時,你也看到董事長仍然堅決相信他的清白。但是,最後事實證明,總經理的判斷才是正確的。」
伊薇這番「義憤填膺」的語言操作,已將原本可能燒到她的麻煩事,漂亮地轉化成給自己加分的「先見之明」。連總經理都點了點頭,好像不再追究伊薇是否也應該負擔管理不周的連帶疏失,畢竟這闖禍的員工在伊薇的部門可是待得最久。走出辦公室時,總經理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極了這件醜聞已與她毫無關連,這辦公室裏最有實權的男人,完全肯定伊薇對他個人、對這公司忠貞不二的政治正確。
伊薇的笑再也藏不住,她再次發覺自己真愛死了這樣「自我感覺良好」的成就感,回眸一望總經理的辦公室,更相信自己離「我要成功」的那個終點站,更近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