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29

半熟巧克力與香草千層派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吃著甜點的主治醫師 Paul

轉入西華飯店後巷,豔麗的橙底白字「15 ème」方型招牌,在憋著烏雲的正午時刻,覆著灰濛的涼瑟城市,像是這個鬱鬱初冬發著亮光的救世主。
手將玻璃門輕輕一推,小鈴噹發出輕脆的聲音。一個男子穿著深綠夾克、卡其褲,頭髮沒有明顯分線卻亂中有型,走進這個精緻的頂級法式甜點小店。看不出他的職業是什麼,最多只能從躲在額前瀏海下的拘謹眼神,知道應該是個不太愛笑、六年級中或後段班的大男生。他和綁著馬尾的圓臉女服務生點了點頭:「還是一樣,香草千層派、熱美式咖啡。」
男子入坐最靠裡頭的位子,Eva Cassidy 混在吉他與鋼琴伴奏的蒼涼沙啞「Autumn Leaves」不知從何處輕輕洩下。才六、七張桌子的空間,流竄著很不台北的異國空氣。他遠遠望著最靠出入口正吃著午餐鹹派、油醋沙拉與氣泡礦泉水,全用法語交談的兩對男女。一個穿著高檔合身西裝、散發著貴族氣勢的歐洲熟男,一個很甜美的女生是東方臉孔,旁邊坐著一個很典型的長著滿臉雀斑的西方女生,對著另一個頂著完美頭型的光頭黑人帥哥猛點頭。
在千層派送到男人面前時,一如往昔,他很俐落地從中央一刀切下,不讓細碎酥脆的派皮壞了長白磁盤的空淨。第一叉送入口中,焦糖的甜味,混在滿佈香草卡士達醬的派皮裡,男人的腦裡成了無聲的世界,聽不見另一桌持續不斷的軟綿優雅法語,只容下他們的唇。四張嘴,八片唇,以不同的姿態在靜謐的空氣裡交錯開閉著。
夜間的急診室,人與機器都被各種分貝的吵雜折騰著,熱鬧得很。警察無線電的不連續談話聲、救護車的警笛聲、小孩子的哭聲、護士的吆喝聲。
混亂中,躺著一個像被風乾的肌瘦枯槁女人的擔架病床,衝入這屋頂內「重度傷害區」。值班的醫師面無表情地從布簾出來,在走道上問了一個相當斯文的年輕男子:「要不要救?」看起來是女病人的兒子,毫無遲疑地只說了一個字:「要!」
「嗯!我們會試試半小時,救不回來就讓她走,可以嗎?」只聽到理著短髮的兒子像是用盡所有力氣一般,再次只喊出了一個字:「好!」
醫師回到病床,拉上布簾。然後,很有規律的電擊聲,開始一直一直地響著……
「這家 15  時區,應該是我評價最高的台北法式甜點了。」披著長長直髮的女人拿起叉子繼續說,「這是我最喜歡的半熟巧克力,叉子一畫下,你看!熱熱濃稠的巧克力流了出來。你吃吃看,又甜又苦,女人要的就是這種幸福的感覺。就像你剛才……直直挺進我的身體裡時,讓我幸福地只想狂喊呻吟一般。」臉上擱著淺淺魚尾紋與淡隱裸妝,頸後散發著淡淡玫瑰香氣,沒有戴上任何看起來值錢的配件首飾,一身保守典雅的黑底小白點洋裝裹著豐滿的胸線,對 Paul 來說,眼前這個女人,帶著讓人舒服的優雅、沒有侵略性的成熟氣質,是他深愛的地下情人,雖然整整大了他二十歲。
女人替他點了長方塊狀的「香草千層派」。他們兩人的身體知道,在翻雲覆雨後的此刻,最需要的是甜甜的味覺。
「你會覺得我是個放蕩的女人嗎?都到這個年紀了,還拉著你不放。」當她對著他說話時,第一次吃千層派不知如何下手的男孩,已將白色容器內的酥脆派皮搞得首尾易位、狼狽不堪。
女人看著他,微微一笑:「算了,不問你了。我是真的放蕩,對甜點放蕩,對自己的體重放蕩,真是沒救了。」
「不!Virginia,妳不是!妳也不老,妳還是很美。我喜歡妳乳房的嫩白和堅挺的圓臀。只有妳,可以讓我覺得還是一個可以站起來的男人。」他想起昨晚抱著和他從小學開始就是同班同學,一起長大,一起考上台北大學的同居女友,他怎麼努力就是起不來的挫折。
家鄉的父母親也是世交,他和女朋友早就都以「爸、媽」稱呼著彼此的長輩,就等著他熬過這幾年住院醫師的地獄生活,在台北買間公寓,落腳結婚生子。年輕醫師知道,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片隱祕的森林,有時果實滿纍、彩花錦簇,有時落英蕭瑟、孤幹枯枝;連自己都無法瞭解來自何處、去向何方。以他現在的處境,外人只看到他從小到大考試永遠第一名的優秀,卻很少人能理解他在工作及生理上所面臨的難題。他真的需要她的身體、她的體貼,她的關愛,甚至長他二十年的歷練與智慧,去撫慰他已滲入骨子裡的疲憊與虛無的幽靈。
在往後的一年多裡,他們兩人用簡訊連結彼此的心事,固定每個月見一次面,也都在15時區吃完巧克力及千層派後,各自靜靜地回到壓得沉重的現實裡。而這家法式烘焙坊,成了他這個大男生沮喪絕望的解繩,嚐著內外皆美的甜點時,總覺心中有個逃遁的任意門,吃完後,一切的困境都將可以堅強面對。
急診室「重度傷害區」裡的電擊聲,停了下來。躺在白床單上,沒有聲音的蒼白女人的焦黑裸胸上,一滴滴的水珠不停地滴著,是一旁穿著白衣的醫師的眼淚。
「請妳原諒我,Virginia。是我懦弱,是我選擇不告而別,是我背叛了妳。」他喃喃自言自語,一旁資深的護士及 R4 們聽不清楚一向嚴肅的高大主治醫師在說什麼,卻全被他潰堤的眼淚給嚇到了。幾雙眼睛互看著,面面相覷,空氣配合著外頭的冬夜,瞬間冰凍了起來。
女護士請了外頭的男孩進來,見他母親的最後一面,「你媽幾歲,怎麼這麼瘦啊?」忍不住問了一句。「她只有 53 歲。最近四、五年,一個人住在台北,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好像就開始不太能吃,不太能睡。我才剛從高雄的大學畢業回來,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看起來乖巧的大男孩很鎮定,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片,「這是我母親的器官捐贈同意卡,麻煩你們了。」說出這個之後,男孩就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默唸敬禱。
當他回神過來,再把一大口的千層派送入口中時,講著法語的男女們已經離開。新來了在這附近廣告公司上班,潮型打扮的女人們,三雙眼睛倒不約而同地朝他這兒瞄來。他心裡明白,這幾個姊妹淘一定覺得這個看起來不作怪、乾乾淨淨的普通三十幾歲的宅樣男子,怎麼會一個人出現在法式甜點店裡。
手機響起,他低頭一看是老婆的號碼。「我馬上就回去了。」他掛掉電話。無法讓別人分擔的疲憊感覺,再次襲來,Paul 嘆了一口氣。「到那時候,可以捐的器官全都捐掉,大體也可以捐給你們醫學院,然後燒一燒,灑到山裡或海裡。我會告訴兒子,千萬別替我辦告別式,別搞靈骨塔,不然每天到夢裡唸他這個不肖子。」他想起曾經有一次,也是在這張桌子,Virginia 提了這檔事。
就像村上沒有結局的《1Q84》一再重覆寫的「不說明就不會懂的事,是怎麼說明都不會懂的事。」Paul 似乎聽得見遠方山嵐與海鳴的聲音,就在屬於他的偶然與必然,交纏著關於背叛的虛幻異境裡。



2009-10-11

投奔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 《台北人系列檔案十九》對煙癮忠心耿耿的 Hughes

修斯皺著眉,抽了指間第一口煙,足足憋了三秒鐘,才吐出眼前飛揚的白煙,他很希望能將整個下午受到的悶氣可以全釋爆出來。
自從規定有屋簷的建築物裡頭不能吸煙後,要在台北抽根煙,可真是愈來愈不容易。他和幾個被尼古丁給綁架的同路人,只能大費周張地離開自個兒的辦公室,搭電梯下樓,窩在這棟超高氣派大樓的後門路口,享受幾口戒不掉的癮頭。
這裡自成了一畦白茫飄渺、氣味混雜的霧煙區,常常也得忍受過路人,尤其是女人,飛射過來的嫌棄眼光,加上掩著嘴鼻快步走過,好像他們個個都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人人鄙視的邪惡之徒。看到這樣不友善的白目女生,修斯總會回瞪她們,嘀咕著:「只是抽根煙而已,有那麼嚴重嗎?」
修斯的辦公室在十八樓,幾個月前還有兩個業務主管當煙友。但沒過幾天,其中一個女同事獵到小開,閃電離職當少奶奶去了,另一個硬是被他老婆逼著戒煙,居然革命成功。許久以來,修斯成了這家外商公司裡唯一的煙奴。他不是很清楚這「身份」是幸,還是不幸。偷溜時,都逃不過坐在門口的總機櫃台美眉視線,實在有點尷尬。但每天能有幾次這樣的獨身抽離,讓腦子呼吸「新鮮」空氣,他覺得還是很好的。新政策實施的前幾天,這位大眼聲嗲的公司女門神還會很關心地說:「你又要下去抽啦?」,現在,只看了他一眼,手上的筆動了一下,倒連哼都不哼一聲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熟面孔在一樓後門前的日子久了,自成個小社群,大夥兒遇著了,偶爾點個頭、聊上幾句,短短幾分鐘抽完後各自上樓,繼續當陌生人。
這會兒,修斯抬起頭,望著開始飄起小雨的台北陰霾天空,咳了幾聲,嘆了口氣。一旁的煙友:「兄弟,怎麼啦,被豬頭K、得了H1N1,還是你非死不可的菜被偷了?」
「還真希望我只是個閒閒的農夫,只是幾把菜被賊摘了,不是到這個不講理的公司!」修斯再抽了口煙,前額三條抬頭紋更加明顯:「有個沒良心的廠商,拿了幾百萬的訂金,貨沒到齊,就跑了。這下,公司的貨趕不即送到大陸,可鬧到美國總部去了。」
「喔!這很大條喔。樓上的老闆要你負責?」這位說起話來像飛彈一樣快的煙友,聽說是九樓一家外商銀行的理專。
「我只是個小企劃,怎麼輪得到我負責!再說,推薦這廠商的是我的小老闆,真要被電,也應該是他吧。」修斯嘴裡雖這麼講,心裡知道自己是這專案的承辦人,怎麼樣也逃不了的。手上的煙熄了,卻完全不想上樓回到讓人窒息的辦公室去。
這時,修斯手機響了。「喂,是妳喔。妳在哪?這麼近,要不要過來,我們去老地方休息一下。…嗯,對呀,我是在上班呀,心情不好啦,只要一個小時,我會表現很好的,妳就過來陪我嘛。」
雨愈下愈大,修斯決定放棄抵抗,認命地讓秋雨淋透。他看到路邊顯眼的台灣欒樹金黃色花串,也聞出台北最熱鬧街頭的濕潮。他閉起了眼,用自己的腦袋想像某種無法取代的自我放逐。
對,就是一種對「我」有意識的「放逐」的感受,他不相信算命,也不相信有天堂地獄的那一套,他相信好人大多不會長命,他也相信生命找不到意義,他完全不再想未來會怎麼樣。一年可在全世界賺幾百億的大公司,被廠商倒個幾百萬又算什麼,而且錢又不是他拿的。他只是個喜歡低調地獨來獨往過日子,每天規規矩矩的完成主管交辦的工作,每個月拿公司承諾給幾萬塊薪水的上班族小咖。
等修斯再看到總機美眉,這七年級的小朋友正起身,要下班了,對著他說:「修斯,威爾老闆找你喔,找很久了喔。Bye!」
修斯整了整衣服,直奔威廉的辦公室,直挺挺地敲了一聲門。
「喔,你終於回來了。」老闆將頭側了一邊,用眼神要他坐到靠門的沙發上。修斯深深吸了一口氣,也不知怎麼地,突然覺得老闆臉上的法令紋怎麼這麼深啊,應該是以前從來沒這麼近距離和公司最高權貴單獨說話吧。
這個年薪八百萬的大老闆,隨即請秘書將人事副總也叫了進來。修斯這時總算明瞭,他稍前翹班的一個多小時,已經讓眼前的這位老男人決定了不少事,接下來的時間,他自己應該很難捱了。
修斯的直覺是正確的,大老闆開始徐徐說出他處理那個專案的一條條缺失。也不忘看著手中的便條紙,細數著總機給他的這星期來修斯每一天下樓的抽煙次數,「昨天五次,今天六次,不只將公司無法如期出貨的機密洩露給外人知道,還翹班幾個小時到薇閣,可見你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毫無悔意,對這份工作完全沒有熱情與責任感。」
美麗的人事主管也接著說話了:「我剛已寫了這起追不回訂金,又延遲交貨事件的報告給亞太總部,他們也同意我們台灣這方的處置。這是公司給的資遣費及簽收單,你的電腦已被收回,明天可以不用來上班了。」
修斯在一封滿滿是字的文件上簽了名字,拿著寫著好幾位數目字的支票,回到自己的坐位。打開抽屜,隨便拿了幾件物品裝進黑色公事包裡,也不和周遭同事說一句話,靜靜地推開公司大門,戴上ipod耳機,走進電梯下樓,步出巍峨辦公大廈。此時,台北的天空已是闃黑一片。他繼續走著,繼續淋著雨,盯著路上一閃一閃反射夜雨的車燈,慣性地隨著下班人潮進了熟悉的捷運站,排在月台黃線後的第一人。
耳機裡熟悉的天王樂團一拍又一拍重擊、吶喊高亢的聲音,完全阻斷了捷運站內的吵雜聲,也阻斷了他去回想剛才在老闆房間內的荒謬孤立,他自由的靈魂只沉浸在當下樂手的飆音間。
地面上的紅燈閃了,修斯望著慢慢駛進的捷運電聯車廂。
突然,他感到身後有股狠猛兩支手的力量將他往前推撞,修斯回不了神,無法反應,才一會兒功夫,整個人就已橫躺在鐵軌上,又是看到就在眼前的車燈一閃一閃地亮著。
不再呼吸的修斯,嘴唇微微張開,像在笑,他的生命終於可以投奔到一個讓自己不再被審判的存在裡。



2009-08-31

生離死別的謬誤 -- 我讀《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又是一個炎熱的八月周六,午覺醒來,手上一杯咖啡,開始邊查大陸及南亞地圖,邊閱讀龍應台女士依照歷史文獻、親身採訪,描繪1949年前後,因為國民黨與共產黨、中國與日軍、盟軍與日軍交戰而展演一個個在中國、在台灣、在新幾內亞、在婆羅洲、在列寧格勒的漢人、台灣原住民、日本人、澳州人、美國人、德國人、蘇聯人生離死別、超過一甲子真實人生的最新紀實創作「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翻完最後的第366頁,已是午夜,放下封面一方藍、一方紅,有點沉甸甸的一九四九,龍女士筆下幾次死傷慘烈的中外圍城史事揮之不去,心中的悲涼,竟大於書中冷靜描繪過去與現在數不清的生命故事所帶給我的感動。

年紀愈長,愈覺得人毀滅人的「戰爭」是最愚蠢的行為。所有的不公不義、私欲私利、荒謬虛無,包裝在「戰爭」這糖衣下,施暴者、被施暴者,幾萬人、幾十萬人、幾百萬人魂喪的生命,儘是連喊都喊不出來的沉痛。

沒有「無法避免」的戰爭,沒有人有權利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在任何情境下,人之為人都不應該有「戰爭」這個選項。歷史告訴我們,戰爭的肇始,全根源於統治者及身邊政客,操弄廣大人民的無知,達成自以為是的「神聖」使命。

億萬生命已殞滅在戰火的蹂躪下,這個人類自殘的戰爭荒謬劇,在未來的日子,如天譴般,也無法對它抱持會封箱下戲的樂觀期待。那麼只能寄望,那些手上還有一張選票,可以自決最高領導人的不同國家的土地子民,可別被政客操弄、讓理性矇蔽,將自己圈在生命悲劇的禁梏裡。

2009-08-24

用倖存的生命力書寫歷史 -- 我讀《巨流河》



週六,花了10個小時看完齊邦媛女士的回憶錄「巨流河」。

隨著600頁的巨作,與她橫越超過80年的兩岸時空,看得淚流滿面,心緒起浮劇烈,久久無法平復。

因為戰亂,從故鄉遼寧,浩浩大流亡地跋涉數千里到四川,生死一瞬間的殘酷,時時刻刻就在眼前衝撞著心房,能存活下來,好像也只能繼續往前走,在悾傯困境中堅持認真求學,堅持學術的純粹,堅持人性善念價值的信仰,這是大難後倖存者的生命力,讓人為之動容。

屬於她及她身邊親人、師長、摯友的故事,每一個人在她多情多義的筆下,映在大環境的歷史下,讓人更懂了何謂「知識份子」、「公務人員」、「淡泊名利」,何謂「愛國」、「族群融合」。

齊女士一生致力英國文學教育,「留下了心靈的後裔」,身教與言教作育數不清的人才,60年代力抗政治甘擾獨排眾議將黃春明等本土文學編入國中中文教科書中,更是將台灣文學英譯推介至國外的重要推手;父親齊世英先生,留日與德,一生沒有個人恩怨,戮力地下抗日重任,辦學,遷臺後還提攜康寧祥等黨外人士;母親裴毓貞女士一生過著顛簸的苦日子,不曾抱怨,全心照顧孩子與漂泊的流亡學生;同是武漢大學流亡台灣的夫婿羅裕昌貢獻台灣鐵路自動化控制及電氣化工程,「近四十年間,所有的颱風、山洪、地震……,他都得在最快時間內衝往現場指揮搶修」;而天津南開中學張伯苓校長對著在重慶復校的漂流學生大喊:「中國不亡,有我!」的氣慨,在今日的台灣,已是渺渺難覓。

而已過八旬的齊女士在林口「最後的書房」溯憶96歲高齡的錢穆大師,在19906月為了尊嚴,倉皇搬出台北外雙溪的素書樓,兩個月後逝世,齊女士重重寫下:「當年繼任的國民黨總統李登輝,沒有意願護前任對歸國學人的禮遇,舉國將一代大儒掃地出門的莽撞無識,其不尊重學術的景況,為台灣悲。當時在立法院尖刻強烈質詢,要求收回市政府土地的陳水扁,後來任總統八年。」知識份子用有限的文字去描繪歷史的真貌,對世間價值的信仰沒有一絲一毫的模糊灰階,只有敬重與堅定。

反芻齊老師與亦兄亦友飛官的殉國傷情屝頁,讓我的週末夏夜垂下孤寂的重量。「張大飛的一生,在我心中,如同一朵曇花,在最黑暗的夜裡綻放,迅速闔上,落地。那般燦爛潔淨,那般無以言說的高貴。」原來追憶一個一生看重的人,可以用這麼莊嚴的文字讓巨痛轉折停泊。

展讀這本澎湃史書,詩人筆下「Tears, Idle Tears, I know not what they mean」就是我無由的眼淚。而我的一生,平凡虛空若此,又能給自己留下什麼,能給別人留下什麼記憶。

也許,就如齊老師書中所述,讓朱光潛大師取下眼鏡,淚流雙頰的詩句:

If any chance to heave a sigh, (若有人為我嘆息,)
They pity me, and not my grief. 
(他們憐憫的是我,不是我的悲苦。)
~ William WordsworthThe Affliction of Margaret

記憶的巨河流盡到此,「一切歸於永恆的平靜。」

2009-07-27

我告訴他



我告訴他請握著我的手
緊緊地握著
就可以撞擊我掌上的坎坷

我告訴他請盯著我的眼
近近地盯著
就可以參透我眸裡的蒼涼

我告訴他請親著我的唇
輕輕地親著
就可以拾掇我嘴邊的淚光

緊握
凝視
輕吻
他告訴我請不要
放手
低頭
離去
有個人的戀情仍在賞味期限間

****

我告訴他沒酒可喝 
他說就讓對他達陣成功的蚊子咬我幾口吧
以他宿醉的濃烈身體
這隻蚊子血液裡的酒精
足以要我瘋狂
忘了親吻歲月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