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6-20

等待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二》背著石頭的職場單身女 Jing

像平常一樣,靜撐起了傘,讓保養過的臉別曬著台北六月燦爛的晨陽,戴上ipod耳機,聽她喜歡的劉若英音總不太準的軟軟呻吟,或是周杰倫怎麼聽都搞不清楚歌詞的嘶磨,慢慢地走,晃蕩三個紅綠燈,在上午九點前後坐定公司的椅子上。
三年前給自己三十五歲的生日禮物,就是和另外一個男人,到戶證事務所換了張新的身份證,兩個人的配偶欄變成空白。她心中雖充滿著雀躍,倒也很節制地對前夫面無表情的揮揮手,說聲「bye」,從此不會「再見」,而是各走各的平行路。
人們總說,不回頭看過去,直直往前走,就贏了一半。靜重回單身後,也不知前面的人生會是怎樣的過法,往後將發生什麼,可能是個高高懸崖、是個猛熱火坑、是個微波小水塘,或是個平平整整的大馬路。記憶什麼,或是遺忘什麼,其實也都不太能自主,常常只剩一種感覺與幾綹不大不小的瑣事。一但想要逆溯,才知時間無法如電腦上「前一頁」的箭頭,可以自動回復。記憶不再和時間道別,只是靜靜地離開。不管老天爺會引她走向什麼境地,靜心中篤定:「只要有一份穩當的工作,我就可以養活自己,過我想過的日子。」
職場上的她,混合水瓶座的聰慧與摩羯座的阿信忍功,帶著幾個衝勁十足的七年級後生姐妹,硬是讓別人乖乖將口袋裡的錢掏出來,每個月的業績都能使命必達。被欽點為這行銷部門的主管接班人,已是辦公室裡眾所周知的秘密。
每天超過十個小時給了公司,掏空了大部份的腦力和體力,剩下的黑夜,大概就只能遠遠的思念,留著一處「非請莫入」的私密空間與暫停時間,仰望城市裡努力閃著微光的星子了。
思念,是身上的累,而思念總是來如影、去如風的他,更是兩年來背上的大石頭。與無話可說的人朝夕相處,是痛苦;但沒有叨叨絮絮的庸俗,夜夜孤枕沉沉睏去,對靜來說也是折磨。
每個人的背上都有石頭,都是倒霉的薛西弗斯。靜想的他,是個扛著幾十億營業額、有車、有秘書的外商公司業務主管。只有她知道,這位薛西弗斯身在眾人以為的華麗高階上,每刻都有著太多人在等著他作抉擇,要他在十字路的中央,指明該往何處去,壓力千百斤地沉重。但他也早已愛上他背上的石頭,事業與伴隨而來的權力寶座,是他此刻生命的全部,關於感情,「現在不能愛啊!」就是他給靜的回報。
對靜來說,現在不能愛,但是以前他們曾經愛過,將來也可能會重回愛。雖然現在不能常見面,兩個人靠著遠遠的關懷,還是糾纏著。他會在被客戶刁難修理後,像是隻被打敗的鬥雞要求她舔舔他的傷口;她也會在苦惱新產品該怎麼踏出第一步時,要他發想一些市場策略。都會裡的感情,充斥著算計。事業有成的男人,是最吸引女人、最讓女人迷惑的毒藥。靜不止一次陷入困惑的泥淖裡,她愛的可是他高高的權勢?就像人們譏諷年輕美貌的舞者,嫁給歲差許多的首富一般。
有點忙的中午,當靜啃著超商的國民便當,兩隻眼盯著電腦螢幕努力想著該怎麼回一封棘手的信給老闆,手機響了兩聲,是出差的他傳來的簡訊。「我的好運用完了,有個經銷商心臟病突發,死在醫院裡。」靜心雖震驚,仍回覆:「因糧於敵,是會累了點。你的好運永遠都不會用完,為你祈福,給你力量。保重!」
這事讓靜掛念終日,想著他身在異地,職場上的敵人也多,不知會不會因此沾惹什麼法律和道德上的麻煩事。終於在隔天傍晚,接到他的消息:「逝者走得乾脆,沒太多痛苦,家屬也乾脆,沒什麼異議。我們也乾脆,活動照常進行。」沒事就好,靜心裡想著等會下了班得去恩主宮還個願,感謝關聖帝君昨晚聽進去了她的祈求。
「走的時候沒有人難過,真是白活了。」睡前的靜又收到他的簡訊。就像浩瀚草原上,一大群的羊兒悠閒吃草,其中一隻被野狼叼走了,草原上依舊靜寂,風照樣吹,羊群依舊低頭嚼食。「我若走了,你會難過嗎?」靜躺在床上,掂不出遠方靈魂心中的有與無,回傳給他一個任性的大問號。
浮在記憶與遺忘的,總是等待。曾被愛情重度灼傷的靜,可以單身,卻擔不起孤單。她總在等待,等待她自己,也等待遙迢的他,很肯定地告訴她:「喔!別理這麼多了,我們就一起手牽手走下去吧!」
靜,等待著自己與他能卸下背上那塊石頭,等待著關於承諾與負責的一句話。



2010-01-30

一生中的四分鐘



「妳沒上台表演過,今年公司尾牙就跳跳看吧!」聽完部門主管電話裡的最後一句「命令」,就這樣,在公司待了近十八年的我,揭開生命中第一次「跳熱舞」的驚濤駭浪。

站在浪板上,我必需克服數十年來許多第一次的心理疙瘩。第一次粉墨登場表演熱舞、第一次貼假睫毛畫濃彩妝、第一次蹬高跟長馬靴、第一次穿低馬甲搭超短褲與短蓬裙。

雖然有其他九位男女同事相伴,對於我這記舞步及走位能力超差,又是扭腰擺臀的舞蹈白癡Z咖,加上歷年尾牙各部門推出的節目都在水準之上,心裡掛著說不出來的壓力。壓力要來時是不看時間的,幾夜躺在床上,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無法成眠。

果不其然,十五天九堂課的練舞集訓,加上到登場前的彩排時,一路廝磨,我這完全不是輕巧靈捷「動如脫兔」的屬兔暮女,被兩位舞蹈老師「唸」得身心都很受傷。

記得上完第一堂課,腦子裡塞著前兩小時不聽使喚、也記不住的混亂舞步,從地下教室拾級幾十階上到龍江路街頭。酸痛地緩緩抬頭,望著冬夜寒天飄著的綿綿細雨,「老天爺真有同情心!」某種慰藉默默牽引而暈染了起來。

心坎兒受傷,沒空理。在部門團隊榮譽的華采下,深知身子還是得繼續練、繼續記著手該怎麼擺,腳該怎麼跳,腰該怎麼扭,眼眸子該怎麼性感勾人;練到克莉絲汀Candyman與安室Fast Car的音樂響起,身體不再需要思索,四分鐘裡的每個八拍行雲流水地跳完。

「老媽要上台跳舞」也成了全家人的大事。每晚高一兒子、國三女兒,再加一隻五歲貓咪在我臥房的「床上時間」,從以前原本的聊天說地、玩拉棉被的戲碼,隨著練舞的進度,有了很大的變化,因為孩子們從沒看過他們的媽跳過舞。

尤其女兒顯得好興奮。曾自編自舞,領著班上幾位同學在學校千人面前表演過熱舞的她,起頭就問:「你們十個人裡頭誰最老?誰最矮?」「就是妳老媽。」她聽得出我好沒信心。「啊!那妳一定跳得最爛。不行啦!媽咪妳要多練習,多練習啊!」

她開始非常緊張,先是幫我將她口中最像老太婆的白髮染黑,再每晚一邊幫忙數拍子、放錄下老師正確動作的CD,一邊監軍我的練習舞步。有時實在太累偷懶睏在床上,女兒還是拉我起來:「媽咪!愈睡會愈肥,起來練舞啦!跳錯會很丟臉呀!」當我從百貨公司拿回生平第一雙馬靴,女兒更要我儘快穿著練啊練。結果,換來當晚樓下鄰居按鈴抗議,我和她四眼相望躲在房裡不想應門,恭請兒子當臨時家長笑臉賠罪。

「媽咪,妳這裡手要這樣轉、這樣點在嘴上,要裝可愛。」不僅盯著我勤練,女兒對我的動作也很有意見。「老媽都快五十歲了,她怎麼會裝可愛啊!」射手座的老大雖然體貼地仗義執言,還真傷已是中年女人的心。「Candyman就是要裝可愛啊!安室就是要裝性感啊!」女兒繼續理直氣壯地說,也佩服她對舞曲真是很有概念,和老師說的一模一樣。

當正式登場的時刻來臨,燈光一亮,隨著音樂一起搖擺笑開懷,隨著時間變換該走的地方。最後,娛樂了別人,也妝彩了自己的人生。

「恭喜啊!妳今年下海了。」
「妳跳得很認真,我有看到喔。」
「妳是不是有上去表演?妳笑得好可愛。」
「怎麼樣,跳完後感覺不錯吧!」

舞台已撤,曲終人散,腦子忽地搆到老師一直叮嚀的「要笑、要看觀眾」,我笑看自己最後仍然舞錯的那個惱人八拍、笑看十個人握著手,齊心專注的想要做好一件事、笑看一生中曾經有過那麼四分鐘,被幾百人歡呼吶喊拍拍手,驚豔歐巴桑還能扭扭扭。


後記:
上了某個年紀,記憶什麼與遺忘什麼都不太能自主,常常只剩一種感覺與幾綹不大不小的瑣事。總惦著該寫下半個月練舞的故事,奈何忙碌與惰性仍支配著日子,這下逆溯,才知時間無法如電腦上「前一頁」的箭頭,可以自動回復。感謝CR最專業、稱職的吃喝玩樂股長Danny為了「甜心賽車手」奔波半個多月,尤其她/他還得分神,在最後的尾牙假期銜命陪著「Super Couple」遊山玩水,完成實在有夠艱巨的「超級神秘任務」;也感謝其他八位弟妹們,容忍我一再又一再的錯跳與錯位。十個人,慶幸共事夠久,懂得彼此肩上不同的累,完成這趟來得倉促的共同旅途,終是留下一些美麗值‧得‧回‧憶。


2010-01-03

劇本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一》寫許多故事的編劇熟女 Jane

過了午夜,也過了一場不小的地牛翻動,念媜一個人站在臥房的梳妝鏡前,屋外的雨聲在耳邊滴答落下。
她仔細看著鏡子,一手撥著頭髮,另一隻手拿著染髮梳器,面無表情地將管內的泥膏狀白物梳抹在已是灰白的整片髮根上。
在這種時間裡,瞥眼瞄一下鏡子,膽子小的都讓心起了點毛邊了,念媜還挑個得仔細看臉的染髮差事,彷彿當下聲音不存在了,房間不存在了,時間也不存在了,白天凡塵煩事的喧囂也都不再存在了。她只是一陣風,一口氣,帶著沉默的呼吸,進行一件可能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事吧。
她不知重覆多少次這樣梳理的動作,直到膏狀物用罄,手停了下來。而接下來,也只能等了。念媜閉起了眼睛,先前的空靜突然全走了樣。腦子裡一翻折騰,細微的雜訊全淹了上來,七嘴八舌爭著說話。
她開始想像自己頭上白髮狂吼,漸漸變黑變韌;也看到他閉眼舔撥,正進行著莊嚴的重生儀式,讓深邃的花朵泉湧潤濕,低哼歌吟的回聲把情繩勒得更緊了。
念媜猛然睜開眼,叫了聲「不要!」,隨後走了幾步,頂著一頭染髮劑坐到一旁的電腦前,開始工作。
「詩嵐該不該向大老婆,以及她深愛的鄭總攤牌?」念媜的正職是寫劇本。今夜,她必需決定手邊這一集連續劇的第三者,要持續隱忍換來安全的地下情,還是對企業集團的大老闆,和他的老婆宣示開戰。
她總想著,女人對誰真動了情,就會想要同等重量與密度的回報。十年了,念媜守著一段望不見天日的秘情。僅管紅塵世事無法圓滿,兩個人甜蜜的時光只有短短三、四年,但是已近中年的她,這麼多年來,平平淡淡地過著獨身的日子,仍舊在不切實際的對他想望裡,沉沉浮浮。
那是一種怨懟自己「得不到」的放不下,念媜感覺自己的腳仍踏在修行的彼岸,注視著一水之隔的圓滿淨土。孤夜,靜淚淋漓,身在不可言說的悲哀,不可替換的心痛裡,對望彼岸不論是永生天堂或是極樂慈悲,苦悶地只知幸福遙不可及,念媜心想的他終不是屬於自己的,但還是渴望尋回已偽裝成永恆,兩個人心纏的存在片刻。
心,總有一處不對外開放,孤獨地守著,這真是沒法子的必然。所有的心,都是容易被情所損撞,傷得哀痕累累,然後靠著外在的時間與自療的堅強,一點點一點點地修補它。但它永遠是易碎的,而禁不住測試的,也許,只是過去式情人的一眼回望。
所以,當昨晚突然收到他的簡訊「耶誕快樂!明天去看看妳」時,念媜笑了。哼起了一首曾經和他在月圓的山上邊唱邊跳的兒歌:「夜風輕悄悄地吹過原野,營火在幕色中跳耀,你和我手拉手婆娑起舞,跳一跳轉個圈真快樂。」她想起了他留給自己最珍貴的,是曾經有那麼一個瞬間時刻,讓念媜望見了他打開的裸心。
第二天的台北盆地,有點微暈的陰霾,遠方的101大樓掛滿跨年的火藥,就等幾天後多彩燦豔的旺旺奔耀。念媜刻意穿上他以前喜歡的絲薄內衣,畫上淡淡的眼線,用粉底遮掩額上、嘴旁的皺紋。有點懊惱自己灰白的頭髮顯得蒼老,卻也在「他隨時會來,不能染髮」的顧慮中接受維持現況。而她的眼睛倒是不時地盯著手機,確認維持滿格的通訊狀態。
就這樣,念媜從白天等到黑夜,沒等到他,倒等到了幾十秒的天搖地動。
十幾樓高的房子巨晃著,晃得念媜以為未來即將終止。在搖晃中,她想起了他。藉由他再次的失信欺騙,顯影自己的無能與無法改變什麼的徒然,明白庸俗生命的實情與冷酷慈悲的意義。是老天爺憐憫她,用天災,告訴她世事難料,此刻任何外求的功名利祿與悲傷快樂,顯得無比虛浮。
徒然,就算是徒然,也得繼續活著下去,繼續寫著故事,而關於存在的困境,就讓它搖晃到尼采的夢域裡。
突如其來的地動過後,念媜腦子一轉,決定讓詩嵐不再扮演低調無聲、日夜叨念企業名人關愛眼神的怨女,筆下的她要成為被妒嫉淹沒,執意打上情繩死結的復仇情人。讓詩嵐寫了封信,附上鄭總給她的濕漉簡訊、電郵、兩人歡愉交纏時自拍照片的存檔磁片,加上人工流產的醫院收據,寄給了大老婆,也寄給了八卦週刊。
盯著電腦螢幕,手指繼續打著字,念媜決定讓元配力挺老公,悍衛自己的婚姻與家族事業。接下來,應該就是兩個女人的戰爭了,而肇事的男人反而像沒事地晾在一邊。念媜嘆了一口氣,雖然這樣的肥皂劇顯得老套,但她知道只有這樣的轉折,才能有再下面幾十集可以灑得狗血淋頭的高潮衝突。
將這集劇本的文字存檔後,念媜把開了一整天的筆電及手機全關了。起身到浴室,裸著身,讓水嘩啦啦地響在雨夜裡,沖掉頭上的染髮藥劑。閉著眼的念媜,想起有一年的生日,兩個人就在這個浴池,他像無懼生死拼了命一樣,勇往挺進,嚎啕在急急的呼吸裡。
過了一個多月,在她嘔心嗜睡,月事不來後,才知一蟲一卵不小心就在那一次,遇上了。
「妳可以看螢幕,就在這,不到一公分,六週,腔內正常著床。」女婦產科醫師很仔細地指著靜臥皺摺裡的胚體讓半躺著的念媜可以看得到。沒有太多的情緒,念媜只想著怎樣做才算是真正愛他,「醫師,請妳給我這張超音波黑白照。明天,我們就作手術。」當時的她,決定什麼都不告訴這團黑影的另一個製造者。隔天,請了一天假。
回到臥房,屋外的冬雨,愈下愈大,念媜很喜歡一個人聽黑夜裡忽近忽遠的雨聲。這麼多年來,習慣獨臥的她常常會莫名其妙的被夜雨喚醒,然後成了一隻不眠的遊魂夢獸。
剛洗完澡的念媜,從床頭櫃拿出來一個很普通的餅乾鐵盒,再從裡頭抽出一張護了貝的影印照片。
她又閉起了眼睛,又被迫望見讓他今天空等了一整天的男人,只是此刻的他正酣睡沉臥在嫻雅美麗的妻子身旁,幸福的模樣讓念媜心很刺痛。「我是不是該將這照片寄給他‧老‧婆?」念媜全身顫慄,對自己突然靈光一現,飛閃過來的念頭有著從未有過的驚悚恐怖感。
念媜猛搖著頭,想都不想地拿起就放在木盒旁的小剪刀,將手上的照片,費力地剪,剪得破破碎碎。她只想等著天亮,等著在夜聲中閃閃發光的獨角夢獸,得到完全解脫的平凡自由。


2009-11-29

半熟巧克力與香草千層派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吃著甜點的主治醫師 Paul

轉入西華飯店後巷,豔麗的橙底白字「15 ème」方型招牌,在憋著烏雲的正午時刻,覆著灰濛的涼瑟城市,像是這個鬱鬱初冬發著亮光的救世主。
手將玻璃門輕輕一推,小鈴噹發出輕脆的聲音。一個男子穿著深綠夾克、卡其褲,頭髮沒有明顯分線卻亂中有型,走進這個精緻的頂級法式甜點小店。看不出他的職業是什麼,最多只能從躲在額前瀏海下的拘謹眼神,知道應該是個不太愛笑、六年級中或後段班的大男生。他和綁著馬尾的圓臉女服務生點了點頭:「還是一樣,香草千層派、熱美式咖啡。」
男子入坐最靠裡頭的位子,Eva Cassidy 混在吉他與鋼琴伴奏的蒼涼沙啞「Autumn Leaves」不知從何處輕輕洩下。才六、七張桌子的空間,流竄著很不台北的異國空氣。他遠遠望著最靠出入口正吃著午餐鹹派、油醋沙拉與氣泡礦泉水,全用法語交談的兩對男女。一個穿著高檔合身西裝、散發著貴族氣勢的歐洲熟男,一個很甜美的女生是東方臉孔,旁邊坐著一個很典型的長著滿臉雀斑的西方女生,對著另一個頂著完美頭型的光頭黑人帥哥猛點頭。
在千層派送到男人面前時,一如往昔,他很俐落地從中央一刀切下,不讓細碎酥脆的派皮壞了長白磁盤的空淨。第一叉送入口中,焦糖的甜味,混在滿佈香草卡士達醬的派皮裡,男人的腦裡成了無聲的世界,聽不見另一桌持續不斷的軟綿優雅法語,只容下他們的唇。四張嘴,八片唇,以不同的姿態在靜謐的空氣裡交錯開閉著。
夜間的急診室,人與機器都被各種分貝的吵雜折騰著,熱鬧得很。警察無線電的不連續談話聲、救護車的警笛聲、小孩子的哭聲、護士的吆喝聲。
混亂中,躺著一個像被風乾的肌瘦枯槁女人的擔架病床,衝入這屋頂內「重度傷害區」。值班的醫師面無表情地從布簾出來,在走道上問了一個相當斯文的年輕男子:「要不要救?」看起來是女病人的兒子,毫無遲疑地只說了一個字:「要!」
「嗯!我們會試試半小時,救不回來就讓她走,可以嗎?」只聽到理著短髮的兒子像是用盡所有力氣一般,再次只喊出了一個字:「好!」
醫師回到病床,拉上布簾。然後,很有規律的電擊聲,開始一直一直地響著……
「這家 15  時區,應該是我評價最高的台北法式甜點了。」披著長長直髮的女人拿起叉子繼續說,「這是我最喜歡的半熟巧克力,叉子一畫下,你看!熱熱濃稠的巧克力流了出來。你吃吃看,又甜又苦,女人要的就是這種幸福的感覺。就像你剛才……直直挺進我的身體裡時,讓我幸福地只想狂喊呻吟一般。」臉上擱著淺淺魚尾紋與淡隱裸妝,頸後散發著淡淡玫瑰香氣,沒有戴上任何看起來值錢的配件首飾,一身保守典雅的黑底小白點洋裝裹著豐滿的胸線,對 Paul 來說,眼前這個女人,帶著讓人舒服的優雅、沒有侵略性的成熟氣質,是他深愛的地下情人,雖然整整大了他二十歲。
女人替他點了長方塊狀的「香草千層派」。他們兩人的身體知道,在翻雲覆雨後的此刻,最需要的是甜甜的味覺。
「你會覺得我是個放蕩的女人嗎?都到這個年紀了,還拉著你不放。」當她對著他說話時,第一次吃千層派不知如何下手的男孩,已將白色容器內的酥脆派皮搞得首尾易位、狼狽不堪。
女人看著他,微微一笑:「算了,不問你了。我是真的放蕩,對甜點放蕩,對自己的體重放蕩,真是沒救了。」
「不!Virginia,妳不是!妳也不老,妳還是很美。我喜歡妳乳房的嫩白和堅挺的圓臀。只有妳,可以讓我覺得還是一個可以站起來的男人。」他想起昨晚抱著和他從小學開始就是同班同學,一起長大,一起考上台北大學的同居女友,他怎麼努力就是起不來的挫折。
家鄉的父母親也是世交,他和女朋友早就都以「爸、媽」稱呼著彼此的長輩,就等著他熬過這幾年住院醫師的地獄生活,在台北買間公寓,落腳結婚生子。年輕醫師知道,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片隱祕的森林,有時果實滿纍、彩花錦簇,有時落英蕭瑟、孤幹枯枝;連自己都無法瞭解來自何處、去向何方。以他現在的處境,外人只看到他從小到大考試永遠第一名的優秀,卻很少人能理解他在工作及生理上所面臨的難題。他真的需要她的身體、她的體貼,她的關愛,甚至長他二十年的歷練與智慧,去撫慰他已滲入骨子裡的疲憊與虛無的幽靈。
在往後的一年多裡,他們兩人用簡訊連結彼此的心事,固定每個月見一次面,也都在15時區吃完巧克力及千層派後,各自靜靜地回到壓得沉重的現實裡。而這家法式烘焙坊,成了他這個大男生沮喪絕望的解繩,嚐著內外皆美的甜點時,總覺心中有個逃遁的任意門,吃完後,一切的困境都將可以堅強面對。
急診室「重度傷害區」裡的電擊聲,停了下來。躺在白床單上,沒有聲音的蒼白女人的焦黑裸胸上,一滴滴的水珠不停地滴著,是一旁穿著白衣的醫師的眼淚。
「請妳原諒我,Virginia。是我懦弱,是我選擇不告而別,是我背叛了妳。」他喃喃自言自語,一旁資深的護士及 R4 們聽不清楚一向嚴肅的高大主治醫師在說什麼,卻全被他潰堤的眼淚給嚇到了。幾雙眼睛互看著,面面相覷,空氣配合著外頭的冬夜,瞬間冰凍了起來。
女護士請了外頭的男孩進來,見他母親的最後一面,「你媽幾歲,怎麼這麼瘦啊?」忍不住問了一句。「她只有 53 歲。最近四、五年,一個人住在台北,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好像就開始不太能吃,不太能睡。我才剛從高雄的大學畢業回來,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看起來乖巧的大男孩很鎮定,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片,「這是我母親的器官捐贈同意卡,麻煩你們了。」說出這個之後,男孩就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默唸敬禱。
當他回神過來,再把一大口的千層派送入口中時,講著法語的男女們已經離開。新來了在這附近廣告公司上班,潮型打扮的女人們,三雙眼睛倒不約而同地朝他這兒瞄來。他心裡明白,這幾個姊妹淘一定覺得這個看起來不作怪、乾乾淨淨的普通三十幾歲的宅樣男子,怎麼會一個人出現在法式甜點店裡。
手機響起,他低頭一看是老婆的號碼。「我馬上就回去了。」他掛掉電話。無法讓別人分擔的疲憊感覺,再次襲來,Paul 嘆了一口氣。「到那時候,可以捐的器官全都捐掉,大體也可以捐給你們醫學院,然後燒一燒,灑到山裡或海裡。我會告訴兒子,千萬別替我辦告別式,別搞靈骨塔,不然每天到夢裡唸他這個不肖子。」他想起曾經有一次,也是在這張桌子,Virginia 提了這檔事。
就像村上沒有結局的《1Q84》一再重覆寫的「不說明就不會懂的事,是怎麼說明都不會懂的事。」Paul 似乎聽得見遠方山嵐與海鳴的聲音,就在屬於他的偶然與必然,交纏著關於背叛的虛幻異境裡。



2009-10-11

投奔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 《台北人系列檔案十九》對煙癮忠心耿耿的 Hughes

修斯皺著眉,抽了指間第一口煙,足足憋了三秒鐘,才吐出眼前飛揚的白煙,他很希望能將整個下午受到的悶氣可以全釋爆出來。
自從規定有屋簷的建築物裡頭不能吸煙後,要在台北抽根煙,可真是愈來愈不容易。他和幾個被尼古丁給綁架的同路人,只能大費周張地離開自個兒的辦公室,搭電梯下樓,窩在這棟超高氣派大樓的後門路口,享受幾口戒不掉的癮頭。
這裡自成了一畦白茫飄渺、氣味混雜的霧煙區,常常也得忍受過路人,尤其是女人,飛射過來的嫌棄眼光,加上掩著嘴鼻快步走過,好像他們個個都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人人鄙視的邪惡之徒。看到這樣不友善的白目女生,修斯總會回瞪她們,嘀咕著:「只是抽根煙而已,有那麼嚴重嗎?」
修斯的辦公室在十八樓,幾個月前還有兩個業務主管當煙友。但沒過幾天,其中一個女同事獵到小開,閃電離職當少奶奶去了,另一個硬是被他老婆逼著戒煙,居然革命成功。許久以來,修斯成了這家外商公司裡唯一的煙奴。他不是很清楚這「身份」是幸,還是不幸。偷溜時,都逃不過坐在門口的總機櫃台美眉視線,實在有點尷尬。但每天能有幾次這樣的獨身抽離,讓腦子呼吸「新鮮」空氣,他覺得還是很好的。新政策實施的前幾天,這位大眼聲嗲的公司女門神還會很關心地說:「你又要下去抽啦?」,現在,只看了他一眼,手上的筆動了一下,倒連哼都不哼一聲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熟面孔在一樓後門前的日子久了,自成個小社群,大夥兒遇著了,偶爾點個頭、聊上幾句,短短幾分鐘抽完後各自上樓,繼續當陌生人。
這會兒,修斯抬起頭,望著開始飄起小雨的台北陰霾天空,咳了幾聲,嘆了口氣。一旁的煙友:「兄弟,怎麼啦,被豬頭K、得了H1N1,還是你非死不可的菜被偷了?」
「還真希望我只是個閒閒的農夫,只是幾把菜被賊摘了,不是到這個不講理的公司!」修斯再抽了口煙,前額三條抬頭紋更加明顯:「有個沒良心的廠商,拿了幾百萬的訂金,貨沒到齊,就跑了。這下,公司的貨趕不即送到大陸,可鬧到美國總部去了。」
「喔!這很大條喔。樓上的老闆要你負責?」這位說起話來像飛彈一樣快的煙友,聽說是九樓一家外商銀行的理專。
「我只是個小企劃,怎麼輪得到我負責!再說,推薦這廠商的是我的小老闆,真要被電,也應該是他吧。」修斯嘴裡雖這麼講,心裡知道自己是這專案的承辦人,怎麼樣也逃不了的。手上的煙熄了,卻完全不想上樓回到讓人窒息的辦公室去。
這時,修斯手機響了。「喂,是妳喔。妳在哪?這麼近,要不要過來,我們去老地方休息一下。…嗯,對呀,我是在上班呀,心情不好啦,只要一個小時,我會表現很好的,妳就過來陪我嘛。」
雨愈下愈大,修斯決定放棄抵抗,認命地讓秋雨淋透。他看到路邊顯眼的台灣欒樹金黃色花串,也聞出台北最熱鬧街頭的濕潮。他閉起了眼,用自己的腦袋想像某種無法取代的自我放逐。
對,就是一種對「我」有意識的「放逐」的感受,他不相信算命,也不相信有天堂地獄的那一套,他相信好人大多不會長命,他也相信生命找不到意義,他完全不再想未來會怎麼樣。一年可在全世界賺幾百億的大公司,被廠商倒個幾百萬又算什麼,而且錢又不是他拿的。他只是個喜歡低調地獨來獨往過日子,每天規規矩矩的完成主管交辦的工作,每個月拿公司承諾給幾萬塊薪水的上班族小咖。
等修斯再看到總機美眉,這七年級的小朋友正起身,要下班了,對著他說:「修斯,威爾老闆找你喔,找很久了喔。Bye!」
修斯整了整衣服,直奔威廉的辦公室,直挺挺地敲了一聲門。
「喔,你終於回來了。」老闆將頭側了一邊,用眼神要他坐到靠門的沙發上。修斯深深吸了一口氣,也不知怎麼地,突然覺得老闆臉上的法令紋怎麼這麼深啊,應該是以前從來沒這麼近距離和公司最高權貴單獨說話吧。
這個年薪八百萬的大老闆,隨即請秘書將人事副總也叫了進來。修斯這時總算明瞭,他稍前翹班的一個多小時,已經讓眼前的這位老男人決定了不少事,接下來的時間,他自己應該很難捱了。
修斯的直覺是正確的,大老闆開始徐徐說出他處理那個專案的一條條缺失。也不忘看著手中的便條紙,細數著總機給他的這星期來修斯每一天下樓的抽煙次數,「昨天五次,今天六次,不只將公司無法如期出貨的機密洩露給外人知道,還翹班幾個小時到薇閣,可見你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毫無悔意,對這份工作完全沒有熱情與責任感。」
美麗的人事主管也接著說話了:「我剛已寫了這起追不回訂金,又延遲交貨事件的報告給亞太總部,他們也同意我們台灣這方的處置。這是公司給的資遣費及簽收單,你的電腦已被收回,明天可以不用來上班了。」
修斯在一封滿滿是字的文件上簽了名字,拿著寫著好幾位數目字的支票,回到自己的坐位。打開抽屜,隨便拿了幾件物品裝進黑色公事包裡,也不和周遭同事說一句話,靜靜地推開公司大門,戴上ipod耳機,走進電梯下樓,步出巍峨辦公大廈。此時,台北的天空已是闃黑一片。他繼續走著,繼續淋著雨,盯著路上一閃一閃反射夜雨的車燈,慣性地隨著下班人潮進了熟悉的捷運站,排在月台黃線後的第一人。
耳機裡熟悉的天王樂團一拍又一拍重擊、吶喊高亢的聲音,完全阻斷了捷運站內的吵雜聲,也阻斷了他去回想剛才在老闆房間內的荒謬孤立,他自由的靈魂只沉浸在當下樂手的飆音間。
地面上的紅燈閃了,修斯望著慢慢駛進的捷運電聯車廂。
突然,他感到身後有股狠猛兩支手的力量將他往前推撞,修斯回不了神,無法反應,才一會兒功夫,整個人就已橫躺在鐵軌上,又是看到就在眼前的車燈一閃一閃地亮著。
不再呼吸的修斯,嘴唇微微張開,像在笑,他的生命終於可以投奔到一個讓自己不再被審判的存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