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1-01

關於痛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四》忍痛自虐的單身專業經理人Flora
不理眼前螢幕上一條條紅赤赤還沒看完的郵件,更不理周遭沒人敢整點就立即下班,得「表現得很忙」的辦公室生存潛規則,當桌上小時鐘成為一條線的「六點」時,芙蘭關了電腦,安靜卻迅速地走出辦公室,混進了台北墨冬的冷境街景裡。 
她只想著:「不能遲到。」這幾個月來一周一次的推拿,是芙蘭二十幾年來對身體唯一的善待。說「善待」,有點辭不達意,因為在四十歲的師傅紮紮實實推拿筋脈的一個鐘頭裡,分分秒秒都是痛,是滲進芙蘭骨子裡的劇痛。若說是「自虐」,可能接近事實些。 
當人們面臨「痛」,「叫」是本能的反應。芙蘭總覺真叫出來,在只有她和師傅的狹小空間裡,這般外人分不出是那種情境的慘叫聲,怎麼想都顯得尷尬。只得用大口深呼吸,在吸吐之間,用意志與隨性發想,融淡每一秒都想逃離師傅那雙手的真實盼望。 
一踏進這個典雅極簡的個人工作室,迎上來的是暖亮的照明、歐式草本的香氛,與穿著名牌休閒衫搭及膝褲的型男師傅,芙蘭的五官感覺瞬間全都有了回應。她一抹淺淺的微笑,從肩包裡拿出巴哈無伴奏大提琴遞給這房間的主人。走向化妝間,換上長袖T恤和短褲,逕自趴臥在工作床上。師傅從頸、背到腿,為她蓋上大毛巾,開始上工。兩人沒有一句交談,各自安靜而有默契地做著彼此都很熟悉的每一個動作。 
芙蘭的肩,開始落下男人有節奏的指按重力。此時此刻,她的身體不自覺地汩滲著說不出口的需要被滿足的欲望。就在歲末今夜,一種用隔著綿巾、衣服讓皮膚揉壓的觸覺儀式,就此揭開序幕。 
女人很難說得清楚,想要掀開的盒子裡躲著是什麼仙子,是什麼欲望蠢蠢不安著。她仍順著過去幾個月的慣性,先打開耳朵,進入大提琴獨奏的低沉純粹音流裡;打開嘴唇,配合筋脈的痛點拼命地吸吐;閉上眼睛、也打開了心,思忖著某個駛向崖邊的故事結局。 
「台北城市的邊緣,有個讓人輕易飛翔,也輕易墜落的高聳斷崖」,這樣的想像,一直纏繞在從南部偏遠鄉鎮來台北唸大學、工作的芙蘭腦子裡。異鄉台北,是她的天堂,供給她視野、成就感與過好日子的財富;也是她的地獄,拉下她成為自己厭惡的敵人,再怎麼努力就是不能成為自己想要的那個芙蘭。
她在皺眉黑暗中,努力回憶好久好久以前,和那個男人飛翔在這城市晴空藍天中的影像,但她卻依舊只看到「痛」。 
推拿的痛,是為了治癒身體的疲憊;那愛情的痛、討厭自己的痛,又是為了什麼? 
芙蘭想起和那男人相識的好幾個冬天,大多數的時間裡,他總在另一個城市飛行,但也有著很多快樂甜蜜的時刻。芙蘭在被指壓的痛處中,心問自己:「沒有任何承諾與誓約,這樣的相處對待,算是愛情嗎?」愛情是不是也應該和推拿一樣,只要一碰,就應該有知覺、有反應,而且痛過,就會舒服了?這段不知怎麼說得清楚的男女情,最後註定以慘烈的文字暴力,宣告死亡。 
師傅跨上了工作床。當他坐上芙蘭的雙腿,反舉芙蘭的雙手。就在師傅碰觸了她沒有被毛巾遮蓋的手指霎那間,芙蘭孤獨的悽然整個漫了上來,那盒子內的欲望仙子真的跑出來了。 
渴求被緊握、被觸摸的欲望,氾濫而來。「不要再按壓了,就這樣躺下來,壓壓我,摸摸我,暖暖我乾涸、單薄的身體吧……」芙蘭呼吸急促,心中狂喊著。 
幾秒鐘的時機,她終究什麼都沒說,只從口裡噴出一聲「好痛!」。欲望仙子馬上消失無蹤,寂寥的沉鬱洪流讓她瞬間滅頂。俊秀的師傅依舊照著他的步調,做完這個例行動作,接著下一個側身的拉筋。 
芙蘭的哀愁在水底持續掙扎,她想起自己得不到愛情的水中姿勢。雖然她最愛仰泳,喜歡每一秒鐘都能自由呼吸,能看到藍白雲天,能迎著微風夕陽。但大多數的時日裡,她游著平淡無奇,憋氣、換氣的自由式,有時蛙泳,在見不到的水裡拼命滑水討好別人;也時而蝶泳,花很大的力氣躍起身體、展開雙臂炫耀自己。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芙蘭思索著不知該用什麼樣的姿態迎接新的一年、面對廝殺競爭的職場工作,與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的異性戀情。
行進到最後一個推拿動作了,芙蘭中斷腦子裡所有的思量與想望。「好了!」六十年次的師傅拍了拍她的背,轉身從茶几上拿了杯熱熱的藥草薑茶,遞給手腳冰冷的女客。芙蘭盯著師傅的手指,疑惑著是怎樣的訓練與意志,可以讓他手下的每個推壓處,都是她生不如死的痛點。 
換好衣服,芙蘭回復原本套裝、窄裙,外罩高檔風衣的上班形象。同與過往的模式,她恭敬地拿出一張新鈔呈給師傅,彼此帶著微笑,依舊一人一句的對話:「辛苦了!」,「下週一樣時間,再見。」
推開掛著鈴鐺的玻璃門,芙蘭習慣地先抬頭望了望天,看看這城市隱藏起來的星子。然後,戴上聽音樂的耳機,低頭快走,再次混進台北五顏六色黑暗流動的冷瑟冬夜裡。 
一陣冷寒迎面襲來,芙蘭身體顫了一下:「好快,這個年,民國九九,就這樣痛過了。」


2010-08-08

父親的距離


與父親的距離,曾經很長的時間裡,彷彿就是一道隱形的瓦牆,築在我與他的心裡。

老爸已過七旬好幾,我也當了她的女兒超過四十七年。我們之間,在大部份的沉默歲月中,用著自己的方式提防刺傷彼此。這道牆,在我度過婚變後,漸漸撬開而透出了模糊的縫隙。

小時候的父親,常是缺席的。我看到、聽到的他,是騎偉士牌機車的背影,是深夜醉酒歸來與母親爭吵的咆哮,是他放著的震耳欲聾的黑膠古典音樂、日本軍歌,是每個星期天的早晨,喚我去買鹹豆漿加燒餅油條的句句吆暍。

從壯年到中年的父親和他的小女兒,我們二個人從來沒有好好坐下來,面對面掏心掏肺地深度交談過。在我十幾年的求學歲月中,學校要繳這個錢、那個錢,每學期一次的母姐會,該不該學鋼琴或參加合唱團,被珠算老師鞭打藤條委屈痛哭,叛逆不和大人說話,上什麼補習班,該考普通高中還是唸師範,大學該唸文唸商、該填什麼志願,和什麼樣的男孩子約會牽手談戀愛,全是母親、老師和我自己的事,彷彿這些被他認定的小事,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完全搞不清楚,六O年代的酷酷父親,除了白天在信用合作社上班外,每晚及週末都在外頭忙些什麼。為何父親的名片總是有好幾張,從合作社的科長、鋁門窗到商行的老闆,偶爾還在電視上看到他擔任女壘賽的主審裁判、台視五燈獎的歌唱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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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幼小的心靈裡,我一直願意相信在父親身上,那外表的霸道隱藏著許多對我們三個小孩的柔軟感情。隱隱地有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短暫的與父親一起度過的時光,隔著數年長久的記憶,卻清明地感知著我。

我清楚記得,小學一年級,第一次拿百點粉臘筆,他突然心血來潮,「來!爸教妳畫高高的椰子樹。」我不知道,父親為何就挑我從沒見過的椰子樹。他先畫樹幹,再畫一個個羽狀複葉,我依他的樣一筆一筆地複製跟著。

從此,我的學生時期每一張有樹的風景畫,一定望得見尖刺綠葉的筆直椰子樹。我這住萬華的小土包也是到了上了國中,一次的台大遠足,望見大大校門進去那一長列的椰林,才恍然大悟,原來椰子樹真長得那個樣。

「翠堤春曉」、「大白鯊」是記憶所及,一家五口全坐上父親的偉士牌,到西門町國賓戲院看的電影。我聽著翠堤春曉裡「一、二、三」,「一、二、三」拍子一直反覆的圓舞曲,終是靠在喜歡看電影的父親的肩臂悠悠睏去。而國賓特好的立體環繞音響,蘊釀著大白鯊漸漸接近,就將游出螢幕咬人,我這膽小鬼當然也是窩在老爸的懷裡,瞇著一隻眼,拼了命地大聲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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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母親退休之前,印象中,數十年來家中所有的日常開銷及小孩子的教育花費,全靠母親一個人辛苦地在傳統市場賣水果及蔬菜。大男人的父親,只負責十幾萬元可以開支票的大數額支出。更因父親就在金融機構上班,進進出出的錢從不假他人之手,更讓母親及我們三個小孩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做了多少事業,攢了多少錢。

「其實老爸最疼的,是妳。」這是九年前老媽在電話中知會父親已匯入幾十萬的退休金給我後,最後加的一句話。我陷入沉默許久,眸裡的淚珠子靜靜地流著。

那時候的我,為了替前夫還掉總計千萬元的酒店消費,及與酒店美眉同居的數張循環利息卡債、銀行借貸,用罄自己所有的積蓄,已是一無所有。愈老愈小氣省錢,已讓旁人無法忍受的老爸,為了不讓隱忍的女兒繼續受著別人的苦,連最後養老的保本都拿了出來。

我終於確定他是愛我的;只是,一如我對待他的方式,我們兩人選擇不常見面的往來。父親退休前幾年,一到父親節就會畫張卡片,寄到他工作的合作金庫銀行,讓他開心地向同事獻獻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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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父女二個寂寞的靈魂,總是最簡單不過「吃飽了沒?」的普通問候,有時以搞笑的幽默對話輕輕帶過,再心底的話,默契般地就擱著,不去探究。

雖然,我很想知道,二十幾年前,我不顧眾人的反對,堅持從美國輟學回到萬華老家的那一夜,他一句話都不說,心裡想著什麼?是不是覺得我浪費了他的錢,丟了他的臉?

拖了漫長的痛苦時間,七年前辦完離婚戶政登記的除夕夜圍爐,他沒幾分鐘就猛重複地對我說:「看妳臉瘦成什麼樣,這樣不好看。多吃一點,多吃一點!」他心裡是不是覺得我從此得一個人獨自育養二個不到十歲的小孫子,加上前夫留下的許多借貸,正為女兒日夜操煩著?

五月的個人綜所報稅,照例第一天,就接到他的電話:「阿慈啊,我今天去報稅了,這樣比較快拿到退稅。妳還沒報吧,今年老媽......我看還是給妳當撫養親屬好了!」這麼多年過去,七十幾歲的老爸頂著多重病痛,卻依舊用最原始的方式用算盤加減數字填寫報稅單。

「謝謝親愛的老爸!讓我少補繳一點錢,你對我最好了。」我照例,頻頻點頭感激他。他老人家也照例,被我逗得好樂,呵呵笑了好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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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不常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我與他曾經咫尺卻是天涯,現在漸漸可以天涯卻在咫尺;兩人用純淨的眼光,相互微笑。

或許,老天爺終有一天會用別緻的方式,在心中的某個幽暗穹窿,讓星星一顆一顆地全亮起來,讓我與父親找到彼此靈魂關愛的真正存在。

敬祝我的老爸,父親節快樂!!!

    我的歲月裡,最重要的兩個男人與兩個女人



2010-07-06

我要成功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三》就愛身份地位的職場女將 Eve

突然,熱破38度高點的夏天,就來了。
才只是早上,台北盆地就好像累積了一整個夜散不去的熱,把人悶得毫無生氣。瞇著眼曝在陽光下的人,帶著哀號的表情,臉上只有兩個字「好熱」。除了儘速躲進有冷氣的建築物、交通工具裡,好像也沒有太多的辦法。
捷運上,九成的乘客戴上耳機,其中一半閉著眼睛,音樂中伴奏著睡意;另一半盯著手機,手指也很忙。剩下的少數,屬於坐在深藍色博愛座上打著盹的老人家,以及帶著小孩的阿公阿媽、或是年輕媽媽。
這班過了尖峰時間的捷運車廂,好安靜。
公司的配車今天得保養送修,讓向來極少搭捷運的伊薇,今天心血來潮從家中走了幾步路進了捷運站。可能也是這種新鮮感,讓她在靜謐的車廂中顯出「眾人皆睡我獨醒」的好精神。拿出包包裡的小鏡子照了一下,就怕剛才進站前流下的汗把臉擰花了。淡淡的彩妝畫在一張四十歲的臉,看起來仍然完美,「和總經理的會一定要好好表現!」她心中忖著等會兒上班的重頭大戲,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盆地十點的晨陽,亮得好刺眼。連過了圓山站,車廂駛進地下隧道前那街道兩旁的大花紫薇,也是奄奄一息的模樣。伊薇整了整衣服,背起Balenciaga機車包,準備下車。
伊薇才踏進她的部門主管辦公室,自己的小秘書便已跟來:「總監,妳買新鞋喔!這雙羅馬鞋好漂亮。這是等會和老總開會的資料。」伊薇心想這小朋友的觀察夠敏銳,不錯,她喜歡這樣酷熱帶點刺的好天氣,以及被注意、被讚美的好心情。
她開始睜大眼睛仔細檢查業務會議的簡報,突然發現一個關鍵的數據有誤。魔鬼,這就是細節裡的魔鬼。怎麼可以讓這樣的錯誤,毀了她在老總面前的權威。提供原始資訊的肇事部屬很快就被伊薇叫了進來,她心愈是這樣急,口裡愈露出高亢的釁味:「這麼簡單的ABC都會算錯,你的考績還要不要?」
舉目望去,伊薇覺得自己已身在這公司兩、三個接班人選的領先群裡,現階段看起來,實力相當,個個有機會,個個也沒把握。伊薇用了千迴百轉的十年時間,憑藉著「我一定要成功」的鬥志,加上不可少的小奸小惡的政治運作智慧,爬上了掌管二十幾個人、公司最有生產力部門的主管高度。對她來說,使用權力的快感與伴隨而來的金錢財富,才是撫慰生命的堅固安全閥,不可靠的愛情早已被「我愛身份地位」的信念遠遠拋之身外。
伊薇已經前前後後算計秤量過,在未來的日子,「無中生有、亂中突圍」將是她對上採煽情,對下採獨裁的八字真訣;一方面擅用政治正確的語言及行動,表現出對公司的絕對忠誠,儘量製造工程、延攬工程,嚴格要求部屬能有水準以上的表現;一方面也有意無意深化部門主管間的矛盾與衝突,在混亂情勢中,看清楚主要敵人與次要敵人,合縱連橫突顯自己的價值。
才剛將高他一個頭、只小她一歲的男部屬數落了好幾分鐘的伊薇,心中有把握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獨特標籤,讓有權力選擇繼承者的高層,只記得她這個領導品牌。
小秘書依在房間門邊,給了伊薇一個 OK 的手勢。伊薇拿著資料,朝老總的辦公室走去,遠遠便看到另一個不具威脅性的部門的主管已等在那。伊薇帶著笑容走到老總的執行秘書座位旁,聽了她說:「總監,妳稍等一下,總經理剛接了一個電話,很快就好。」
眼前這位「一號守門員」執行秘書,不可得罪。辦公室的每個同事都清楚明瞭,她可是總經理公私都親密與信賴的耳朵及嘴巴。要成為老總心中的紅五類,或是黑五類,太多慘烈的案例已橫屍在前,一半的命運,可是烙在這位俏麗短髮、眼神犀利的美女手裡。伊薇早就收起稍早訓人的潑辣樣,立正站好,以最和善的口吻回應她:「喔,沒關係,我就在這等。謝謝您啊!」
真的沒過一會兒,總經理喊了一聲:「你們進來吧!」,伊薇便和另一位主管走進老總辦公室,熟悉的職場戰役與戲碼,就此再度賣力演出。
會議進行地很順利。直到議題都談完了,總經理突然將臉一轉,很嚴肅地問了近來公司裡傳得沸沸揚揚的大事情。他很關心因帶著公司客戶名單,跳槽到同行競爭者的離職員工的法律追訴進度。這位出事前才剛從伊薇手下,轉到另一個部門的員工,有計劃地蒐集重要的業務資訊給新東家,造成公司很多的困擾與損失。
伊薇早就料到老總會提這檔事,馬上搶了說:「當他在我部門時,我和總經理理一樣,就對他非常有意見!所以常常詳問他客戶管理的細節,以及申請款項及的行政程序;他在我這混得很辛苦,才申請轉調部門,新部門主管大概沒像我一樣好好看住他。再說,他還是董事長最喜歡的業代,事發時,你也看到董事長仍然堅決相信他的清白。但是,最後事實證明,總經理的判斷才是正確的。」
伊薇這番「義憤填膺」的語言操作,已將原本可能燒到她的麻煩事,漂亮地轉化成給自己加分的「先見之明」。連總經理都點了點頭,好像不再追究伊薇是否也應該負擔管理不周的連帶疏失,畢竟這闖禍的員工在伊薇的部門可是待得最久。走出辦公室時,總經理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極了這件醜聞已與她毫無關連,這辦公室裏最有實權的男人,完全肯定伊薇對他個人、對這公司忠貞不二的政治正確。
伊薇的笑再也藏不住,她再次發覺自己真愛死了這樣「自我感覺良好」的成就感,回眸一望總經理的辦公室,更相信自己離「我要成功」的那個終點站,更近了許多。

 

2010-06-20

等待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二十二》背著石頭的職場單身女 Jing

像平常一樣,靜撐起了傘,讓保養過的臉別曬著台北六月燦爛的晨陽,戴上ipod耳機,聽她喜歡的劉若英音總不太準的軟軟呻吟,或是周杰倫怎麼聽都搞不清楚歌詞的嘶磨,慢慢地走,晃蕩三個紅綠燈,在上午九點前後坐定公司的椅子上。
三年前給自己三十五歲的生日禮物,就是和另外一個男人,到戶證事務所換了張新的身份證,兩個人的配偶欄變成空白。她心中雖充滿著雀躍,倒也很節制地對前夫面無表情的揮揮手,說聲「bye」,從此不會「再見」,而是各走各的平行路。
人們總說,不回頭看過去,直直往前走,就贏了一半。靜重回單身後,也不知前面的人生會是怎樣的過法,往後將發生什麼,可能是個高高懸崖、是個猛熱火坑、是個微波小水塘,或是個平平整整的大馬路。記憶什麼,或是遺忘什麼,其實也都不太能自主,常常只剩一種感覺與幾綹不大不小的瑣事。一但想要逆溯,才知時間無法如電腦上「前一頁」的箭頭,可以自動回復。記憶不再和時間道別,只是靜靜地離開。不管老天爺會引她走向什麼境地,靜心中篤定:「只要有一份穩當的工作,我就可以養活自己,過我想過的日子。」
職場上的她,混合水瓶座的聰慧與摩羯座的阿信忍功,帶著幾個衝勁十足的七年級後生姐妹,硬是讓別人乖乖將口袋裡的錢掏出來,每個月的業績都能使命必達。被欽點為這行銷部門的主管接班人,已是辦公室裡眾所周知的秘密。
每天超過十個小時給了公司,掏空了大部份的腦力和體力,剩下的黑夜,大概就只能遠遠的思念,留著一處「非請莫入」的私密空間與暫停時間,仰望城市裡努力閃著微光的星子了。
思念,是身上的累,而思念總是來如影、去如風的他,更是兩年來背上的大石頭。與無話可說的人朝夕相處,是痛苦;但沒有叨叨絮絮的庸俗,夜夜孤枕沉沉睏去,對靜來說也是折磨。
每個人的背上都有石頭,都是倒霉的薛西弗斯。靜想的他,是個扛著幾十億營業額、有車、有秘書的外商公司業務主管。只有她知道,這位薛西弗斯身在眾人以為的華麗高階上,每刻都有著太多人在等著他作抉擇,要他在十字路的中央,指明該往何處去,壓力千百斤地沉重。但他也早已愛上他背上的石頭,事業與伴隨而來的權力寶座,是他此刻生命的全部,關於感情,「現在不能愛啊!」就是他給靜的回報。
對靜來說,現在不能愛,但是以前他們曾經愛過,將來也可能會重回愛。雖然現在不能常見面,兩個人靠著遠遠的關懷,還是糾纏著。他會在被客戶刁難修理後,像是隻被打敗的鬥雞要求她舔舔他的傷口;她也會在苦惱新產品該怎麼踏出第一步時,要他發想一些市場策略。都會裡的感情,充斥著算計。事業有成的男人,是最吸引女人、最讓女人迷惑的毒藥。靜不止一次陷入困惑的泥淖裡,她愛的可是他高高的權勢?就像人們譏諷年輕美貌的舞者,嫁給歲差許多的首富一般。
有點忙的中午,當靜啃著超商的國民便當,兩隻眼盯著電腦螢幕努力想著該怎麼回一封棘手的信給老闆,手機響了兩聲,是出差的他傳來的簡訊。「我的好運用完了,有個經銷商心臟病突發,死在醫院裡。」靜心雖震驚,仍回覆:「因糧於敵,是會累了點。你的好運永遠都不會用完,為你祈福,給你力量。保重!」
這事讓靜掛念終日,想著他身在異地,職場上的敵人也多,不知會不會因此沾惹什麼法律和道德上的麻煩事。終於在隔天傍晚,接到他的消息:「逝者走得乾脆,沒太多痛苦,家屬也乾脆,沒什麼異議。我們也乾脆,活動照常進行。」沒事就好,靜心裡想著等會下了班得去恩主宮還個願,感謝關聖帝君昨晚聽進去了她的祈求。
「走的時候沒有人難過,真是白活了。」睡前的靜又收到他的簡訊。就像浩瀚草原上,一大群的羊兒悠閒吃草,其中一隻被野狼叼走了,草原上依舊靜寂,風照樣吹,羊群依舊低頭嚼食。「我若走了,你會難過嗎?」靜躺在床上,掂不出遠方靈魂心中的有與無,回傳給他一個任性的大問號。
浮在記憶與遺忘的,總是等待。曾被愛情重度灼傷的靜,可以單身,卻擔不起孤單。她總在等待,等待她自己,也等待遙迢的他,很肯定地告訴她:「喔!別理這麼多了,我們就一起手牽手走下去吧!」
靜,等待著自己與他能卸下背上那塊石頭,等待著關於承諾與負責的一句話。



2010-01-30

一生中的四分鐘



「妳沒上台表演過,今年公司尾牙就跳跳看吧!」聽完部門主管電話裡的最後一句「命令」,就這樣,在公司待了近十八年的我,揭開生命中第一次「跳熱舞」的驚濤駭浪。

站在浪板上,我必需克服數十年來許多第一次的心理疙瘩。第一次粉墨登場表演熱舞、第一次貼假睫毛畫濃彩妝、第一次蹬高跟長馬靴、第一次穿低馬甲搭超短褲與短蓬裙。

雖然有其他九位男女同事相伴,對於我這記舞步及走位能力超差,又是扭腰擺臀的舞蹈白癡Z咖,加上歷年尾牙各部門推出的節目都在水準之上,心裡掛著說不出來的壓力。壓力要來時是不看時間的,幾夜躺在床上,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無法成眠。

果不其然,十五天九堂課的練舞集訓,加上到登場前的彩排時,一路廝磨,我這完全不是輕巧靈捷「動如脫兔」的屬兔暮女,被兩位舞蹈老師「唸」得身心都很受傷。

記得上完第一堂課,腦子裡塞著前兩小時不聽使喚、也記不住的混亂舞步,從地下教室拾級幾十階上到龍江路街頭。酸痛地緩緩抬頭,望著冬夜寒天飄著的綿綿細雨,「老天爺真有同情心!」某種慰藉默默牽引而暈染了起來。

心坎兒受傷,沒空理。在部門團隊榮譽的華采下,深知身子還是得繼續練、繼續記著手該怎麼擺,腳該怎麼跳,腰該怎麼扭,眼眸子該怎麼性感勾人;練到當克莉絲汀Candyman與安室Fast Car的音樂響起,身體不再需要思索,四分鐘裡的每個八拍行雲流水地跳完。

「老媽要上台跳舞」也成了全家人的大事。每晚高一兒子、國三女兒,再加一隻五歲貓咪在我臥房的「床上時間」,從以前原本的聊天說地、玩拉棉被的戲碼,隨著練舞的進度,有了很大的變化,因為孩子們從沒看過他們的媽跳過舞。

尤其女兒顯得好興奮。曾自編自舞,領著班上幾位同學在學校千人面前表演過熱舞的她,起頭就問:「你們十個人裡頭誰最老?誰最矮?」「就是妳老媽。」她聽得出我好沒信心。「啊!那妳一定跳得最爛。不行啦!媽咪妳要多練習,多練習啊!」

她開始非常緊張,先是幫我將她口中最像老太婆的白髮染黑,再每晚一邊幫忙數拍子、放錄下老師正確動作的CD,一邊監軍我的練習舞步。有時實在太累偷懶睏在床上,女兒還是拉我起來:「媽咪!愈睡會愈肥,起來練舞啦!跳錯會很丟臉呀!」當我從百貨公司拿回生平第一雙馬靴,女兒更要我儘快穿著練啊練。結果,換來當晚樓下鄰居按鈴抗議,我和她四眼相望躲在房裡不想應門,恭請兒子當臨時家長笑臉賠罪。

「媽咪,妳這裡手要這樣轉、這樣點在嘴上,要裝可愛。」不僅盯著我勤練,女兒對我的動作也很有意見。「老媽都快五十歲了,她怎麼會裝可愛啊!」射手座的老大雖然體貼地仗義執言,還真傷已是中年女人的心。「Candyman就是要裝可愛啊!安室就是要裝性感啊!」女兒繼續理直氣壯地說,也佩服她對舞曲真是很有概念,和老師說的一模一樣。

當正式登場的時刻來臨,燈光一亮,隨著音樂一起搖擺笑開懷,隨著時間變換該走的地方。最後,娛樂了別人,也妝彩了自己的人生。

「恭喜啊!妳今年下海了。」
「妳跳得很認真,我有看到喔。」
「妳是不是有上去表演?妳笑得好可愛。」
「怎麼樣,跳完後感覺不錯吧!」

舞台已撤,曲終人散,腦子忽地搆到老師一直叮嚀的「要笑、要看觀眾」,我笑看自己最後仍然舞錯的那個惱人八拍、笑看十個人握著手,齊心專注的想要做好一件事、笑看一生中曾經有過那麼四分鐘,被幾百人歡呼吶喊拍拍手,驚豔歐巴桑還能扭扭扭。


後記:
上了某個年紀,記憶什麼與遺忘什麼都不太能自主,常常只剩一種感覺與幾綹不大不小的瑣事。總惦著該寫下半個月練舞的故事,奈何忙碌與惰性仍支配著日子,這下逆溯,才知時間無法如電腦上「前一頁」的箭頭,可以自動回復。感謝CR最專業、稱職的吃喝玩樂股長Danny為了「甜心賽車手」奔波半個多月,尤其她/他還得分神,在最後的尾牙假期銜命陪著「Super Couple」遊山玩水,完成實在有夠艱巨的「超級神秘任務」;也感謝其他八位弟妹們,容忍我一再又一再的錯跳與錯位。十個人,慶幸共事夠久,懂得彼此肩上不同的累,完成這趟來得倉促的共同旅途,終是留下一些美麗值‧得‧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