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6-12

日出,獨舞



黒夜開始蠱動
古木睜眼甦醒
山脈大口呼吸


前奏,響起

一抹神秘雲彩
就此傳了開來
鮭魚躍在其上

獨舞,登場

日日從不間斷
左腳前進一步
右腳前進一步
再用腳尖
優優雅雅地跳
兩下

光芒,萬丈

你要我
仰頭望你
定睛凝你
我僅有蒼怨的眼睛
無法直視
無法碰觸

這曲子真的太長
我只能遠遠
欲望你
不能
與你共舞
與你擁抱

日安,天涯


2007-06-04

相遇,我和一隻貓



去年二月四日,我和她相遇。幾個月來,我上著一堂「人與寵物關係」的生命選修課;它持續進行著,我也認真地上著,直到未來的某一天,她離開我為止。


被主人帶來我家的她,安靜地待在小籠子裡,一身淺灰、深灰、白色相交著,頭上幾條黑色的細直線,尾巴黑灰相間的色段,可愛極了。手掌般小小的臉,探頭探腦地不時微微轉動的耳朵,配上圓滾滾的晶亮眸子,我只能說這隻美國短毛貓與金吉拉混種的汪汪,真是個美人胚。

「你的貓咪,好美!」第一次遇見她的我,只能讚嘆。也終於理解,朋友為何只寫詩給他的貓咪,卻不寫給他的情人。

「每個人都這麼說。在寵物店看到她時,兩個多月,小小一隻,但第一眼就知道她是我的貓咪。」看得出他的主人對自己的獨具慧眼,非常得意。

就在此時,貓咪喵了一聲,彷彿是對主人剛說的話的應和。朋友順勢打開門匣,她瞬間一個蹬步跳出來,看得出她一秒鐘也不願待在裡頭。聞聞嗅嗅我的腳趾,然後在我房裡,時而舔舔這舔舔那,當個好奇寶寶;時而狂奔,突然一個緊急煞車,縮進某個隱密的小空間掩藏自己。

「寵物」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從小到大,在我及家人的生活周遭,連一條魚都沒養過,更遑論狗狗貓貓這種有著重甸甸、活鮮鮮生命的寵物。「她好調皮,貓咪都不怕生喔?」我不由自主地眼睛該跟著她移動,問了主人一個蠢問題。

「不。我的汪汪很挑人的,是她喜歡妳,喜歡妳的家。」朋友輕輕搖了頭,給了我一個摸不著的眼神。

「我明天就回大陸。以後難得回來台北,等會兒得把貓咪送給朋友寄養。」朋友告知汪汪又將有另一個家。

「她好美!我知道你對她的愛比情人還多,你應該很捨不得吧。」我又再一次不經意地瞧見了汪汪的主人同樣的眼神,只是這次多了一點點的感傷。

「她的新養主自己也有一隻貓,但我擔心二歲的汪汪會被牠欺負。」貓咪地位高於情人的朋友,說出了他的擔憂。

「貓咪好養嗎?」也不知道那根筋突然差錯了,我脫口說出一個問號。

「好養,很好養。」朋友窺探著我心腸柔軟的可能性。他望見了我心的縫隙,那有不往前再進一步的道理:「汪汪真的很好養,只要去買個貓沙、你餵她貓食、有水喝,定期打預防針,注意不要讓她吞下怪東西,沒有太大問題的。」主人原有的感傷眼神不再,倒瞥見他商場上打死不退的霸氣,「妳是我最放心的人,汪汪在妳這,我知道妳會真心愛她,照顧她」。

「好吧!就留在這兒吧,別再讓她到處流浪了。」就這樣,我遇見了一隻貓,而且在一秒鐘的時間裡,收養了一隻貓。

那是一種我並不曉得的感覺,是一種她就在那等待我的感覺。人的生命裡總有幾次的機遇與巧合,雖然身在混亂與變化中,當下的你就是無法逃避,就是要接受。

從此,我們發生了關係。她住進了關渡小屋,是我的第三個小孩,也是家裡兩個小朋友的汪汪妹妹。


像養個小孩一般,我開始從同事的經驗,從網路上的分享,開始學習如何與家中的新成員相依相聚。

如他的主人說的,汪汪真的是隻很好養的貓,或可說是隻敏感、喜歡凝神諦聽,有個性的貓咪。除了皇家正餐,再貴的北海道生鮭魚也不碰,各式的零食理都不理;但放在美美杯子裡的黃金葛綠葉,卻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咬囁得一片也不留。

我倆有聲的溝通,來自彼此語調的表情。我喊著不同音階、不同長短,不同意味的「汪-汪」,是告訴她來吃大餐、吃貓草、吞化毛膏,是叱暍她停止再咬已被她蹂躪得面目全非的沙發,是告訴她該乖乖讓我抱好剪趾甲,是拿著尿騷味的浴室踏墊興師問罪,是看不到她的身影隨口叫叫,也可能是我正在流眼淚。

而她,趾高氣昂地抬頭輕快短聲,回首悠悠的喵一長聲,咕嚕咕嚕的連續聲,更有扯著喉頭的陣陣哀嚎聲。我知道她想要吃飯,不然就咬你一口;撒驕地想要我摸摸背脊和耳後,讓她舒服;想要開窗,看看外頭軍營吵隆隆的裝甲車;想要趕我走,小姑娘要睡覺的「Leave me alone」。

我們之間,漸漸地在共同生活中,理出了一套混沌的溝通語言。不僅如此,許多的時刻,我們的互動來自她通透的眼眸子,橫躺在地板上要摸摸的驕爹,四腳朝天不雅模樣地悠哉舔著毛,風吹草動充滿玄機的凝神觀看,所有與她無聲的心神意會。

從她到我家的第一天開始,就由著汪汪理直氣壯地在家奔跑、遊盪與沉睡。客廳的椅墊、書架上頂到天花板僅十幾公分的空間、小朋友的被單上、臥房裡電視機旁,每個座落都可能是她休息、睡長覺的所在。自從我換上無印良品的床單、被套,只要我在床上,她開始喜歡彎著前腳的一段,窩在我的床邊,一起睡到天明。

當星夜來臨,總臥在她的眼前,目光同高度地盯著她看,她的眸子也尋著我的動靜,耳朵微微轉動,兩個人都保持著沉默的諦望。過了一會兒,我伸出一隻手指摸她喉頭的白毛,她頭抬得高高地傲視,眼神堅定,告誡我別惹她,於是我把手縮了回來。我們依舊對望,這聰明小女生的圓亮眼睛,彷彿傳遞著我倆的密碼,要我知曉:用點巧心或許能贏得我的芳心,讓媽咪好好抱上一會兒,若來硬的,休想。

心情好時,我真會來硬的,得寸進尺地靠上去親了她好幾下。汪汪有時會意不過來,讓我得逞,但更多的時候是才一個呼氣的時間,她已加速度短跑下床,一溜煙地躲進二公尺外客廳微波爐的櫃子底下,搞個隱藏自閉,卻也大剌剌地留下線索,將一條搖啊搖的尾巴顯在外頭。


九個多月過去了,我慢慢體悟出最初的當下決定留著汪汪時,那相互等待「就是她」的感覺。我告訴自己,汪汪與我的關係是面鏡子,我在這隻貓的一舉一動裡映照了我的心。原來,我要的只是一個能讓我放心的伴而已,一個不會要求我必須熱情如火、必須事事有所回報、必須時常要應和搭理,一個可以容忍我需要挑食、需要獨處、需要憂鬱、需要深愛著我的伴而已。

我,和一隻貓相遇;我,也不小心地撞見了另一個自己。

2007-05-27

黑色的白色記憶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台北人系列檔案八》畏寒愛作夢的女子 Celia

為了等待遲歸的老公,倩迷迷朦朦地趴在臥房的靠窗桌上,這在台北城邊緣的銀月清光照在她的左側臉頰。一旁擱著她的黑色手記本,和一本行文冷冷的諾貝爾文學獎的中文小說。
月光隱在黑墨天空後頭,總過了午夜才明,倩等累了,做了個夢,漫天蓋地白色的夢,雪花飄不停息的夢。
大四快畢業的最後幾個月,倩的同學不是忙著看報紙、寫履歷表找工作,就是埋頭拼著讀書考研究所、考托福、GRE、GMAT。倩僅管年年拿書卷獎,卻沒想過到公司上班、考國內的研究所,「我要自由,我要飛離這裡,我要到美國拿博士!」四年來,這般要出國留學,走學術研究的想望從沒停過。
倩真的如願地用了老爸幾十年的積蓄,換上一抵四十台幣的昂貴美金,飛離了老家,投身到陌生的密州大學城,開始她一心想過的求學旅途。
初秋的異鄉校園,樹幹上隨風遙曳的楓葉已是紅黃,湖邊機伶的小松鼠跑來跑去,單薄瘦小的倩總坐在木椅上,聽著傍晚的微風和葉片間纏綿磨蹭的聲濤,自言自語,舒解她獨影的孤寂。
繁重的課業、語言上的隔閡讓倩喘不過氣來,在這美麗池邊三、四十分鐘的獨白,成了她每天不可缺少的儀式。楓紅、松鼠、晚風和自己的影子,讓倩脆弱的靈魂有了看得見的依靠。
直到那個再平常不過的午後,發生了那件事。
一個黑黑的身影倏地扑上了倩。
倩被強拖到一旁的公廁,沉甸甸地壓了下來,黑影很急迫地將她的衣服撕裂。倩只記得他很重,很黑,很年輕,很緊張,也找不到進去倩的入口。
黑影決定棄守倩的身體,但倩的脖子卻被勒得很緊,緊得無法呼吸。一個亞洲小個女子,在離故鄉幾千里的深秋異地,緊閉著雙眼,掙扎著,喊不出「Help!」,只求吸‧入‧一‧口‧氣。
● 
獨自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土地上
就像遺失了羅盤和地圖的孤獨探險家那樣
這就是自由的意思嗎?
~ 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
像酒一樣,這件事慢慢有了發酵的過程,究竟記憶裡是什麼模樣,連倩都無法確定,朦朦朧朧地如夢一般,卻清晰記住毫不遮掩的身體的每一處顫慄。
倩只想離開。那年冬天,她真轉學到了另一個威州大學城。零下三十度,一個冰封數個月的校園,面對眼前所見的白色覆蓋一切,倩毫無心理準備。
倩走在白皚皚的雪地裡,看不見天,只有不停飄落的雪花,路上靜悄悄的,只有剛下的雪纏住鞋子發出的聲響,和速食店灰暗亮著的紅色招牌。
她特意遠離故鄉來的同校生,讓自己絕緣於這小小圈子裡的人際關係。除了上課、買漢堡,一個外來研究生可以不需要說話。從早到晚坐在宿舍的書桌邊,讀書,寫報告。
只是,倩全身都裹在白色世界裡,而空氣中隱隱的孤獨,卻已漸漸成形。
這看不到的孤獨怪獸,縈繞在每一口吸入的吞吐中,無所遁逃,佔有她全部的身體與靈魂,進入過往的記憶,進入未來的想像,成了她的眼,她的唇,她的耳,停在她靈魂最深之處。
像偏離軌道的星體,失去原有的秩序,沒有人可以拯救她,其他人都不再重要,只剩下她自己,不再有語言,不再有空間,不再有期待與盼望。只剩下身在異邦狂寫文字的自己,鎖藏在麥城冷如冰山的房間裡,黑洞般寂靜,靈魂飄盪,聞不到任何人,望不見任何音,她成了她自己轉身離開的背影。

沒過多久,倩胡亂編了個理由,在親人極度不諒解下,帶著好幾本厚重的手記,中斷了學業返國。
即使回到了最熟悉的家中,最初的幾天,倩還是沒開口說話,她被自己鎖在北國白色的記憶抽屜裡。所有的曾經,家人及現在已是丈夫的男友,都沒說出口,一切冰封在麥迪遜的酷寒裡。倩的記憶房門一關,一凍,就是十五年。
倩將記憶封鎖。沒過幾個月,閃電結了婚,強迫自己讓老公進入她的身體,只淡淡地告訴他不要碰她的頸。
● 
就在今夜,十幾年前那墨黑幽暗的記憶,解了凍,重新造訪,沒有遭到反抗,用著另一種雪白的型式,俯視著倩,一次次深入她已浸濕的靈魂。而開啟的對象,不是正在酒店摟著美眉的另一半,而是倩自己,原來天涯就在咫尺。

晨曦漸漸白亮,無法拋棄的身體,又恢復了知覺,連心都有了搏動,倩知道自己不該再這樣夜夜空等下去。
付出十幾年來所有辛苦賺來的積蓄,一年後,倩終於如願地,結束了這段曾經以為會天長地久的婚姻。



2007-04-29

72553

標籤:台北人小小說

● 《台北人系列檔案七》像影子存在的六年級公務員 Megan

或許因為試圖避開與他的正面錯身,美惠特意往前多走了幾步,這月台定點,可以從最後第4個門走進停在捷運北投站南勢角線的第5車廂。
雖然是起站,在這上班時間,人也不少,月台上排在太後面的,就不一定會有位子坐了。難怪大家都以極快的腳步,面無表情地匆匆趕著,好站個有利的位置。
「72553,72553,他到了嗎?」
她一邊喃喃唸著,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錶,7點23分,再抬頭望著告示牌下行的紅字跑馬燈:「往南勢角列車,約 2分鐘發車」。
就是7點25分這班了,第5車廂,第3個門。這幾個魔咒般的數字,成了美惠今晨整個人左顧右盼的控制閥。
● 
美惠是在網路交友版上認識這男人的。他們不是一遇上,就是天雷地火般的談起了網戀的那種人。畢竟兩個人都不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在現實世界裡駝負著或多或少、身不由己的角色、責任與無奈,讓彼此不約而同地走進這虛擬的網際,尋找另一種情感上依託的可能,牽上了天意般相遇的緣份。
她的長相平平常常,連「美惠」都是標準的菜市場名字,過肩的直髮,總是長裙配上深色毛衣,個性一點也不活潑,也不太會說話,常常和人聊到一半就接不下去,讓空氣瞬間冷凝到冰點。毫不起眼的美惠,即使和人正面遇見或四眼對望,也不會讓人有太深刻的記憶。
北部山上的大學畢業後,曾經有過幾次單戀的經驗,前年終於交了一個在超市工作的男朋友,同居了兩個月,每晚解開她衣服上的扣子。直到男友提出想轉業開個加盟店,借走了她近百萬的全部積蓄,過了沒幾天,有一晚他沒回來睡覺,從此美惠就再也沒見到他了。
大概就是因為習慣了被忽略的存在,看書,上網,成了她填補感情的安慰劑,也因此練就了不算太差的文筆。每天上班下班,穩穩當當的基層文書公務員工作,日子就這樣過著,不知不覺也到了三十好幾的年紀。她也無所謂,反正辦公室裡沒結婚的女同事也很多,老爸老媽又在遙遠的東部,沒有人會在意她的。
就在美惠對愛情已經不抱期望之際,卻認識了他。
就是那張充滿笑容、看起來毫無老態的照片吸引了她,根據他版上的個人檔案,40歲,未婚,大學畢業,營建業,台北市人,金牛座,178cm,76kg。
化名「Megan」的美惠,有自知之明沒把照片放在個人檔案上。起先總與他說些言不及意、維持基本禮儀的客套留言。像白開水一樣,每天就是喝它,沒有特殊的口感與涵意。對她來說,這是有點特意的世故與謹慎,骨子裡還是因為害怕期待太多,會再次受到傷害吧。
直到有一天,他們聊到一個住北投、一個住復興崗,老家都在台東,也都是捷運族,突然間,像野火猛燒一樣,距離瞬間拉近了不少,原本矜持扭捏的做作,全拋到九霄雲外,開始以較正常、較自然的方式與他互通文字留言。
就這樣和他持續通信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從台北的工作聊到台東的青山好水,從三隻小豬聊到八卦封面的首富雙玲戀。美惠可以感受到來自這位沒見過面的同鄉及鄰居,已經漸漸散發出一股曖昧的味道,讓她開始有了一點點暈眩的迷亂。
因為從未擁有過真正的愛情,美惠從頭到腳、全身上下很難找出任何男人的訊息。
這些日子,連隔壁同事蔡姐都問起了:「美惠,妳是不是交男朋友啦。」
「有嗎?沒有啦。」
「當然有啦!妳現在話變多了,臉色看起來紅潤不少,沒事還盯著電腦螢幕傻笑。瞧,妳今天這件米色洋裝,撐得胸部都變豐滿了。」
美惠被老同事這麼一說,眼睛瞇瞇地笑著,心裡全是蜜糖般甜著,也不知該說些什麼,「蔡姐,你真是愛開我玩笑。」她拿起桌上剛買的電腦螢幕抹布,仔仔細細地擦了起來。
一股暖暖的熱麻突然衝了上來,她珍惜當下這一刻瞬間的幸福。
就在她臉頰熱起來之際,美惠看到他寄的電子郵件進來了。「真是愈來愈有默契了!」美惠開始相信自己應該會有好事發生,在一生中談一次真正的戀愛,有機會和一個心愛的男人緊緊握著手,共組一個小家庭。
美惠迫不及待地打開了信,他寫了些讚美她昨天版上日記寫得真幽默,美惠更盯著「我坐捷運上班,7:25南勢角北投站上車,從電扶梯上來,剛好走進第5車第3個門」這行字看了許久。
他只是想告訴美惠,他每天的生活非常固定,凡事總是照著習慣做事。但對美惠來說,她想的卻是:「我要看到他。」她整天都甩不開這個心中的期待,腦子也不可思議地想像出一個個自己出現在他面前,自我介紹,他的驚異表情,他們初遇捷運的溫暖場景。
● 
美惠特地穿上一件較短的裙子,讓她身上唯一看起來還算美麗的長腿露出來。也抹了髮油,讓頭髮看起來亮一些。
特地算好出門的時間,坐一站,到北投下車,再走幾步到南勢角的發車月台。
7點23分,列車進站了,是終點,也是起點,原在車上的乘客陸續下車,美惠也隨著前面的乘客由第5車廂最後的第4個門進去。
這班就是他提的7點25分發車的列車。
「還有2分鐘就要發車了,72553,沒記錯啊。他,進來了嗎?會不會和網路上的照片差太多?」美惠盯著車廂內的第3個門,喃喃著,心跳得好快,還是沒看到一個與他相似的上班族走進來。
就在她看到月台上跑馬燈移動著「往南勢角列車,約 1分鐘到達」,美惠旁邊的座位,坐下了一對男女。關門聲也同時響起,列車啟動了。
美惠有點失落。將原先望著列車門的視線,收了回來,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身旁這對剛入座的夫婦模樣的乘客。
美惠差點就叫了出來!是他!和照片沒有兩樣的他。
他和身旁的女人,開始說話了。
「這時間搭車的人,比妳平常快九點的那班,人較多吧?」
「是啊,多很多。你今天晚上會不會回來吃飯?」
「應該不會。」
「你最近都很晚喔。」
「是啊!有一個工地案子就要推了,得在公司加班。」
「妞妞的數學有點難,她要你這老爸教她,還是早點回來比較好。」
「嗯。我知道了。」
像被人揍了一重拳,美惠感覺自己眼前一片昏黑,更像是個沒綁緊的氣球,一點一點地,正洩著氣。
奇岩站到了,列車開了門。一個挺著肚子的孕婦走了進來。美惠像彈簧般跳起身,向前走了幾步,對她說:「這位子讓妳坐。」
美惠移動自己的腳步,選了個可以倚著門的位置,望著窗門外,眼淚靜靜地流了下來,想著今天下班就去剪頭髮,愈短愈好。





2007-04-24

獨處



從有記憶開始,小個兒的我,就在母親叫賣蔬果的繁鬧喧嘩傳統市場裡跑來跑去,阿姨、叔叔滿場叫著。再長大一點,六科考全滿分、演講、朗誦、書法、作文、繪畫、獨唱……,每項比賽從不缺席,全力拼戰,在號稱全世界最大的萬人國民小學朝會上,從校長手中接下數不清的獎狀,聽著全場小朋友們震響拍手的聲音。

那時的我,喜歡這種像灑下五彩紙片漫天飛舞般與好多人在一起的熱鬧,喜歡自己站在前台的顯耀身影。

這樣外放、愛表現、熱情的個性,在國中後期之後,漸漸地有了質變。開始厭惡、害怕需要「露臉」的任何場合、向老媽要求只有我一個人睡的房間、日記上鎖、暗戀師大的化學實習老師、和救國團張老師勤快地通信、閱讀純文學的書籍,在大人眼裡,這可能就是青春期的反抗與叛逆吧。

後來才瞭解,這其間自己在閱讀、寫文字、情傷、內省、獨處等許多喜好與心情上的蛻變,並非只是成長歷程裡一閃即逝的花火;而是埋下了一粒不死的種子,在往後的生命裡,逐日逐年地形成「沉靜隱身」調性的我。僅管日後,進入職場、結了婚、有了小孩,我可能必須用另一種面貌對付世俗的人情禮數、錙銖生計。但自己卻清楚明白,本我存在的調性,以難以捉摸的形式,無時不在地蠢蠢欲動。

在步入中年四十之齡,從婚姻的圍城逃離後,這樣隱性的深層個性,五年來,從模糊到清晰,漸漸地有了明顯的形貌。

就像長期潛在海底的潛水艇,慢慢重回海面,為了不讓海水淹沒,剛開始,我這隻白兔子的一雙長耳朵像潛水艇的潛望鏡一樣,先探出水面張眼觀望。等感受到心定了,便敢於獨自走入幽徑裡,用獨處及文字與苦多的生命靜靜地對談。

當我獨自在陽台望著好遠的天與山,當我熄掉屋裡所有的燈看著掛在窗上的銀月,當我不捨晝夜讀著章詒和餘韻悠長的往事並不如煙,當我心有所感記下字字喜悅與哀愁……,短暫隱身的獨處,讓我可以收藏某個時刻心動的記憶,可以想像與他交纏的渴望,可以放情地大聲哭、大聲笑,可以重新畫出與自己的安全距離。

在獨處時,不論我做什麼,單音蒼涼的嗩吶聲,永遠與歡愉合唱的快樂頌,共震對峙著,感覺這樣的心情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讓生命告罄的那日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