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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15(六)/ 晴
在你離開之後,我一個人在這個房間大字打開趴臥在床上,想著許多事。思索著趴在鬧市地上猛磕頭的行乞著、讀過的小說「偷書賊」,還有,你。
這三件彷若並不相關的事,卻意外的有了相連的關鍵字 -- 「頑強對付生命」。
不論是下著大雨,或是像今天曬著冬陽,來來往往的捷運族走動的台北捷運出口,總有販售「ISSUE」的殘障、弱勢朋友。這場景在今年八月一家三口去首爾自助旅行時,也在最熱鬧地鐵站外遇見。這本月刊在許多國家,皆以這樣商業結合照顧弱勢的模式,發行與販售。我向這群努力掙錢的朋友,致敬。
在台北名牌矗立的時尚東區,磕著頭的襤褸衣衫行乞者,時有所見。它們像沙子,時時磨著我的眼睛,提醒自己在金錢上的貧窮;也讓我對於物欲的享受和耗費,帶著相當懷疑的距離與苦痛。
我知道自己一杯Starbucks,一件A&F帽T,可抵貧戶小朋友好幾天、好幾個月的晚餐;我知道很多婦女及童工,在惡烈的環境下為某些品牌做苦工,但我還是買了這些衣服和運動鞋。我在生活中力求簡單,盡力不混水摸魚,一年捐少少的錢給社福;但,我不會想要那麼積極地如社運人士,企圖改變這不太合理的社會不公不義,我甚至不會改變自己早已習慣的生活方式。在這道德的層面上,我是自私的、懦弱的。
「偷書賊」,是一本流著德與奧血統、在雪梨出生的32歲年輕作家寫的小說。從死神的觀點,看身在納粹瘋狂的戰亂中,藉著閱讀的力量與生命奮鬥的小女孩。十歲不到的莉賽爾在雪地裡、在希特勒焚書的火堆中、在代表權勢的鎮長家裡偷書。她不大掉眼淚,旁觀的人卻見她愈是掉不出淚,愈是心痛。對她來說,文字餵養她的靈魂,文字讓她找到人性的關懷,文字更讓她勇敢到足以直視死神的瀕臨。
你說得對,身為人,不論身在何時、何地,都得頑強地對待本是苦痛的生命。只是,其中的苦與痛,有著強度高低的刻度。在這塊一邊一國的土地,雖沒有戰火威脅人命,沒有拿著合法買來的槍屠殺二十個小孩子的生命,卻如眼翳般存在著偽民主的意識型態殘酷殺戮,讓靈魂受著無恐不入的苦難。這樣的折磨,常常讓人覺得孤單與絕望。
我雖常望見你的孤單,卻從未看到你的絕望。你的鬥志在哪?我很想知道,你能堅持下去的意志力是什麼?
以你的基因理論,我們都是長長久久殺戮戰場下勇猛的勝利者,或者你不反對我用「倖存者」這個名詞。這些倖存者,是必須非常努力在受驚、失望與領悟中堆砌起一個不致被殲滅而崩盤的人生。
於是,這麼多年來,我用不同的方式告訴你,我如何對待生命,一種和你不太相同的選擇與堅持。你與我的每一句對話,每一篇文字,都代表一次的努力,一次思索的努力,努力向彼此證明你我基因被選中,那代表生命存在的價值意義:
你說:專業人士的「忠誠」不是對公司,不是對上司、老闆,而是對自己的「profession」;謂之「敬業」。尊敬自己的職業。
我說:你太忽略人性,太理想化。想像如果你必須時時刻刻面對一個無能的、常羞辱你的老闆,如何期待自己將「情緒」放到一邊,仍以「專業」將工作做好?
你說:如果你是廣告公司的老闆,每天面對無知又意見多,且態度傲慢的廣告主,如何能作出好作品?如果你是建築師,面對外行又倨傲,自以為是的業主,如何能有佳作?如果你是第一線的客服員工,每天面對無理、無禮,不是吃豆腐,就是佔便宜,或是發洩情緒的奧客,如何做到親切的服務?如果你是靠著仲介賣產品的老總,面對貪得無饜、自私強辯的大盤,如何提得起勁?「得遇明君」是人生的偶然。一定要遇明君才能展長才,你就把自己的未來交給了一個你瞧不起的人了。鄧小平、周恩來,在毛澤東的暴虐無常之下,仍為天下蒼生做了點事。告訴妳,自己的歷史,要自己寫!
我說:在嚐試過一次、兩次、三次之後,倘若依舊被暗劍刺得遍體鱗傷,不是每個人都能如你一般仍保有高昂的鬥志,覺得「我可以改變現狀」。大部份的人選擇向現實臣服。蹲在原地,頭低低的,撐著,等待一朝組織、環境的改變,可以獲得自己在組織內改變的契機;也等待外頭若有好的機會,可以離開。
易中天《品三國》有道,做能臣要有的條件:看時世。若在兵荒馬亂之際,只能如出師表裡所言:「茍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看政局。站錯對便有性命之虞,所以孔子說:「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看人主。若人主弱智,貨色再好也不頂用,即便是治世明君,也要看他的興趣。三國是男人的戰場,那眾家女人們心機算盡的《後宮甄嬛傳》,更應好好看透,所有「能臣」的硬道理,全在這齣適者生存的屠宰場了。
我知道,人生就是由一個個選擇串連起來,一個偶然注定另一個偶然,所有的一切,皆是過河卒子,回不了頭。好吧,我承認,我的軟弱、我的遲鈍、我的美學觀點,對照你的堅定、你的理性邏輯、你的實用主義,我總是抬不起頭的。但,半百的我,應該也很難改變了。
這樣的我,就是我。在世界末日尚未到來之前,我有把握能在你靈魂的深底處,固執地游移飄浮,一輩子也忘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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